安之站在栈桥上,海风裹着咸腥扑进喉咙。
她想起温玉那句话。
自然的架构下,无人可以幸存。
登船梯架在五号舱门,铁锈蹭上指尖,触感温热。
“灵境的人,从这边上。”
黑衣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引路。
甲板在脚下发出沉闷回响,不是脚步声,是咚、咚的空洞震颤,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扇门板上。
安之没回头。
她知道温玉就在身后五步。
也知道宋晗、柯知否、邱明确、楚瑶,以及其余三十二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正沿着这架跨船梯鱼贯登船。
三十七人。
三十七枚待入蛊的虫卵。
宴会厅在A层甲板。
推开门的那一刻,安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破败。
是凝固。
一九四九年的跨年装饰原封未动。
彩带从穹顶垂落,银箔星星在细绳上旋转。
长餐桌上铺着雪白蕾丝桌布,银器折射烛光,香槟塔最顶端那杯还泛着细腻气泡。
空气里有脂粉、雪茄、陈年香槟混合的气息。
以及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腐熟味。
“这他妈是打捞船还是时间胶囊?”
有人低咒。
没人应声。
三十七人散入宴会厅,步伐谨慎,没人敢碰任何东西。
可忪娱乐的宋晗第一个打破沉默。
她走到长桌主位,指尖在椅背雕花上轻轻一划,收回时沾了一层薄灰。
她抬眼,隔着二十米距离,准确锁定安之。
“灵境的最佳新人,出道夜那顶王冠,还戴着么?”
声音不高,足够全场听清。
安之对上她的视线。
“王冠是信物,不是饰品。”
“宋小姐想要,海上三十一天,有的是机会。”
宋晗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那就拭目以待。”
楚瑶靠在窗边,嗤笑一声。
“还没开席就抢座,也不怕椅子烫屁股。”
没人接话。
空气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温玉站在安之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
“宴会厅布局和赫望表弟照片一致。主桌七个席位,对应七信物初始持有位。”
“现在信物还没发?”
“估计需要不同的剧情触发。”
他顿了顿,“或者等死人。”
安之没应。
她看见柯知否正站在宴会厅西侧,仰头审视墙上那幅巨型油画。
她走过去。
油画里是一场假面舞会的定格瞬间。
七位宾客围成半圆,姿态各异。
最中央的女人戴着王后冠冕,红宝石在烛火下流转,她身侧的男人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手扶国王权杖。
其余五人散落周围:王子、骑士、使臣、间谍、祭祀。
和出道夜信物完全吻合。
“王后戴的红宝石,”柯知否轻声,“和安小姐昨晚拿到的那顶,是同一颗切割工艺。”
“你确定?”
“我查过苏富比一九四九年拍卖记录。”他微笑,没看她,“丝瓦尼号首航晚宴的珠宝赞助商,是卡地亚。那顶王后冠冕,是压轴展品。”
“可惜船没到纽约,冠冕和船一起沉了。”
他转头,终于看向安之。
“如今它的同一源在你手上。”
安之想起昨晚触摸红宝石时,宝石内部那团流转的雾气。
像活的。
陈导给出的对应情报,现在还静静躺在她手机的备忘录。
钟声敲响。
不是宴会厅里的座钟,是从整艘船深处传来的、悠长沉闷的震颤。
当——
当——
当——
...
七声。
穹顶的彩带开始无风飘动。
“有人来了。”
邱明确的声音低沉,他高大的身形不知何时已挡在通往舱门的通道前。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向主厅入口。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紧不慢。
皮鞋跟叩击铁板,每一声都踩在心跳间隙。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六十岁上下,穿老式船长礼服,金线袖口磨得发白。
脊背挺直,皮肤呈现长期海上生活者特有的深褐。
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抹过发蜡。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签到簿。
没有表情。
他走到主桌前,转身,面对三十七人。
开口。
“欢迎来到丝瓦尼号。”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旧式英国公学的咬字习惯。
安之盯着他的脸。
皮肤纹理真实,甚至能看见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不像鬼。
“我是这艘船的航运经理,霍克。”他把签到簿放在桌上,“首航晚宴即将开始,请各位宾客入席。”
无人动弹。
霍克抬起头。
他目光扫过全场,微微皱眉。
“诸位,一九四九年的跨年夜——”
“你们迟到了30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安之听见一声极轻的、潮湿的咔嚓声。
1979年,正式沉船被打捞起来的时间。
也就是说...
丝瓦尼号,本身就有时间上的诅咒。
霍克的脸——
还是朝着他们。
但他的后脑勺,正缓缓转到前面。
一百八十度。
颈椎在礼服领口下顶出一个锐角,皮肤没有破,也并没有鲜血淋漓。
他的嘴还在动。
“请入席。”
没人尖叫。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种压抑的呼吸。
楚瑶脸色惨白,后退时撞翻一把椅子。
宋晗嘴角那抹讥诮,彻底消失。
安之盯着霍克。
那张倒转的脸,嘴唇仍保持职业化的微笑弧度。
他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敲击地板,步伐从容。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走到签到簿旁,把那本皮质簿子翻开,推至桌沿。
“请签字。”
声音正常了。
姿势正常了。
就连颈椎,也缓缓旋回原位,只有领口一道细密的湿痕,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宴会厅陷入另一种死寂。
没人敢靠近那本签到簿。
内页泛黄,钢笔字迹从一九四九年的某一天开始,密密麻麻
全是名字!
安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的心脏撞得胸腔疼,但她需要观察。
整个宴会厅,三十七人。
但少了点什么。
她快速扫过每一张脸,每一道身形。
半晌,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人数没错。
但布局变了。
油画里那七位假面舞者,原本围成半圆。
此刻——
最边缘那位“祭祀”,脚尖转向窗外。
窗外只有乳白色的、稠得搅不动的海雾。
安之顺着祭祀的视线看过去。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女性,穿老式女仆裙,白围裙,手里捧着一叠干净桌布。
她背对宴会厅,正缓缓走向船舷。
步伐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雾气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腰际。
但那雾里似乎有她无法拒绝的东西。
她没停。
安之张了张嘴,想喊。
声音卡在喉咙。
因为周围的人毫无反应。
宋晗盯着签到簿。
邱明确在盘查出口。
柯知否低头审视自己袖口。
楚瑶正和同公司的人耳语。
就连温玉
他站在三步外,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她,嘴唇微动。
安之读懂了那口型。
“怎么了?”
他看不见。
三十七人,全看不见。
女仆走入雾深处,围裙最后一角被白色吞没。
下一秒。
雾气边缘染成极淡的、稀释过的红。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像花瓣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安之攥紧手心。
指甲陷进肉里。
她没喊。
第一个消失者。
在三十七人眼皮底下。
无人察觉。
消失
钟声又响了。
这次是宴会厅座钟,铜针稳稳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蕾丝桌布上,那本签到簿被风吹动,哗啦翻过七页。
停在某一页。
泛黄纸面上,凭空浮现一行崭新的、墨水未干的字迹:
安之
名字下方,自动勾选了一个符号。
不是名字缩写,不是公司标志。
一枚衔尾蛇缠绕的锚。
头顶穹顶的彩带还在旋转,香槟塔最顶端那杯,又泛起了细腻的气泡。
像什么都没发生。
像三十年的时间,刚刚在这里,重新开始流动。
远处甲板,雾气已恢复纯白。
仿佛从未有人走入。
仿佛那淡红,只是错觉。
但安之知道。
丝瓦尼号,已经咬住了今晚的三十七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