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绝望灰烬里,燃起的,名为“楚昭宁”的希望之火,支撑着楚昭荷,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一路疯跑,一路跌撞,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找到了那座,如同神只的居所一般,巍峨耸立的,定国公府。
朱红色的大门,鎏金的门钉,门前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以及那侍立在门口,身披铠甲,神情冷峻得如同雕像的护卫。
这一切,都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狠狠地,拍在了楚昭荷的脸上,将她那颗因为狂奔而滚烫的心,瞬间,浇得透心凉。
她曾经也是这京城里,最顶尖的贵女。她见识过皇宫的奢华,也享受过将军府的尊荣。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她甚至,连踏上那门前台阶的勇气,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衫,脸上挤出一个,她自以为最楚楚可怜的笑容,迎了上去。
“劳烦通报一声,”她柔声细语,将自己侧妃的仪态,摆到了极致,“三皇子侧妃,楚氏,求见府上的,林家表小姐。”
然而,那两个如同门神一般的护卫,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其中一人,用一种审视货物的,冰冷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公式化的语调说道:“王府没有侧妃娘娘要找的人。请回吧。”
请回吧。
这三个字,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楚昭荷的脸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不可能!”她尖叫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她就在里面!楚昭宁!她是我姐姐!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她!”
她发疯似的,想要往里冲。
“锵”的一声!
冰冷的长戟,交叉着,拦在了她的面前。那闪着寒光的戟尖,距离她的咽喉,不过,一寸之遥。
楚昭荷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她知道,她进不去了。
她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红大门,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如同铁铸的护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绝望,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跑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那根稻草,高高地悬在,她永远也够不到的,云端之上。
怎么办?
就这么放弃吗?
一想到那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想到那三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继子继女,想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如同蛮荒之地的永安县……
一种比死亡,还要深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
她不能放弃。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既然进不去,那她,就跪!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要让楚昭宁看到!
她要用这种最卑微,最决绝的方式,敲开这扇,决定她命运的大门!
“噗通”一声!
楚昭荷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绝望的声响。
这一跪,便从清晨,跪到了黄昏。
天光,从微亮,到大亮,再到刺眼,最后,又渐渐变得,昏黄。
定国公府门前,是京城的主干道之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楚昭荷就那么跪在那里,像一尊屈辱的,活的雕像。
起初,只是引来了一些,路人好奇的目光。
渐渐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人们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三皇子新纳的侧妃,楚家的二小姐吗?怎么跪在这里了?”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三皇子嫌她晦气,要把她嫁到边陲小县,给一个老头子当填房呢!”
“啧啧,活该啊!我可听说了,她这个侧妃的位子,当初还是从她亲姐姐手里抢来的呢!人家楚家大小姐,才是原定的三皇子妃!”
“何止啊!我还听说,她在家的时候,就没少欺负她那个姐姐!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她姐姐成了摄政王府的座上宾,她倒成了丧家之犬!这不,跪着来求人原谅了!”
那些议论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无形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楚昭荷最后的一点尊严。
她的头,越垂越低,恨不得,能将自己,埋进这地缝里去。
可她,不能起来。
她不敢起来。
膝盖处,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华贵的裙摆,早已被磨破,鲜血,混着尘土,将那片布料,染成了,肮脏的,暗红色。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前,阵阵发黑。整整一天,她滴水未进,米粒未沾。
可她,依旧咬着牙,死死地,撑着。
她在赌。
赌楚昭宁,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姐妹之情。赌她,不会真的,如此心狠。
而那扇朱红大门之内,却是一片,与门外截然不同的,宁静与安逸。
楚昭宁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前朝的游记。
温暖的熏香,在屋内,袅袅升起。手边的茶盏里,新沏的君山银针,正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门房早已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进来。
楚昭宁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门外跪着的,不是那个与她纠缠了两世的妹妹,而只是,一株无关紧要的,路边的野草。
萧珩处理完公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即将落下的夕阳,又看了一眼,安然看书的楚昭宁,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走过去,为她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里,续上了热水。
“天凉了。”他说。
楚昭宁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血色的,天空。
“是啊。”
她说。
“是该,结束了。”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沉重的朱红大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了。
跪在门外的楚昭荷,几乎已经麻木的神经,被这声响,猛地,惊醒。
她抬起头,用那双早已被泪水和绝望,糊满了的眼睛,拼命地,朝门内望去。
夕阳的余晖,从门内,倾泻而出,将那道缓缓走出的身影,勾勒出了一圈,金色的,近乎刺眼的光晕。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支清冷的梅花。长发,松松地挽着,只别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却比这京城里,任何一个盛装的贵女,都要,夺目。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缓缓走来。步履从容,神情淡漠。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怜悯,亦或是,快意。
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她不是来见一个,跪了自己一天的,亲妹妹。
而只是,出门来,看一看,今天的,晚霞。
楚昭荷看着她,看着这个,与记忆中那个懦弱隐忍的姐姐,判若两人的,楚昭宁。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准备好的,那些哭诉,那些忏悔,那些卖惨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楚昭宁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脚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姐姐!”
楚昭荷猛地,扑了过去,像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抱住她的腿。
“姐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求求你!求求你原谅我!救救我!”
“我不想嫁到那个地方去!我不想给那个老头子当后娘!姐姐,我们是亲姐妹啊!你救救我!只要你肯救我,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愿意!!”
她哭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将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碾进了,这冰冷的,肮脏的,尘埃里。
楚昭宁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上一世,亲手在她茶里下药,笑着看她被拖进冷宫的,好妹妹。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直到楚昭荷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压抑的抽噎。
她才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又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楚昭荷,”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这一跪,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