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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平淡无波的问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开启了楚昭荷脑中,那扇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名为“自私”的门。

她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家?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比谁都清楚。

从始至终,她跪的,求的,都只是她自己那岌岌可危的未来。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她在走投无路时,拿来乞求怜悯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可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她就连最后一点,可以博取同情的资本,都失去了。

楚昭荷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狡黠。

“为了……为了我们所有人!”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刻意为之的,悲怆与无私,“姐姐!父亲倒了,楚家就完了!我若再被休弃,那我们楚家的脸面,就真的,荡然无存了啊!”

她试图将自己的命运,和整个家族的荣辱,死死地捆绑在一起,用那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誉”,来绑架眼前这个,早已与家族,再无干系的,姐姐。

“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窍!是母亲,是母亲她总在我耳边说,说你不如我,说我才是楚家未来的希望!我也是被逼的啊!姐姐!”

她声泪俱下,将所有的过错,都轻飘飘地,推到了那个,如今已经自身难保的,母亲身上。

她以为,这样的说辞,至少能换来一丝,同情。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楚昭宁看着跪在地上,还在拙劣地,表演着姐妹情深的楚昭荷,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嘲讽。

“被逼的?”

她缓缓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楚昭荷,你记不记得,上一世,你送进冷宫的那副药?”

轰——!

这一句话,像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狠狠劈在了楚昭荷的天灵盖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她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比脚下的青石板,还要惨白!

上一世……

那副药……

她……她怎么会知道?!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件事,是她做得最隐秘,也最得意的一件事!除了她自己,和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老嬷嬷,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攫住了楚昭荷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着眼前的楚昭宁,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仿佛能看透自己前世今生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终于明白。

她不是在诈她。

她是真的,知道。

“你……你……”楚昭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她想否认,想尖叫,想说你胡说八道。

可在那双,仿佛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灵魂的眼睛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楚昭宁缓缓地,蹲下身子。

她与跪在地上的楚昭荷,平视着。那张绝美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圣洁,而又,残忍。

“想不起来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将人凌迟的,锋利,“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你十六岁那年,抢走本该属于我的婚约,嫁给了三皇子。”

“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那个男人,心里从来没有我。他想要的,只是楚家的兵权。你以为你抢走的是一世荣宠,其实,不过是我丢掉的,一个火坑。”

楚昭荷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你入府之后,处处与我攀比。我做了新衣,你便要母亲给你做更华丽的。我得了祖母赏赐的首饰,你便哭闹着,也要一份一模一样的。”

“我也不在乎。”

“因为那些身外之物,于我而言,无足轻重。你想要的,都拿去便是。”

楚昭宁的声音,始终平稳,像一个最冷静的,记账先生,一笔一笔地,清算着,那些早已被她,抛在身后的,旧账。

而这些旧账,每一笔,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楚昭荷的灵魂上。

“可是,楚昭荷……”

楚昭宁的语气,忽然一转。那平淡无波的声线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你不该,在我被诬陷与侍卫有染,跪在雪地里,向父亲求救时,笑着,从里面,关上了那扇,可以为我作证的,书房的门。”

楚昭荷的呼吸,猛地一窒。那段尘封的,恶毒的记忆,被血淋淋地,再次,挖了出来。

“你更不该,在我被废黜妃位,打入冷宫的第二天,穿着一身最艳丽的宫装,带着满匣子的珠宝,来看我。”

楚昭宁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变得,冰冷。

“你捏着我的下巴,笑着说,‘姐姐,你看,我才是最后的赢家’。然后,将那一匣子,我曾经最喜欢的首饰,一件一件地,扔进那盆,脏臭的,洗脚水里。”

“最后……”

楚昭宁的声音,顿了顿。她看着楚昭荷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缓缓地,吐出了,那句压垮她两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最不该的,是在我病入膏肓,苟延残喘之际,假借母亲的名义,给我送来一碗,据说是能续命的参汤。然后,亲眼,看着我喝下去。”

“那碗汤里,没有毒药,对不对?”

楚昭宁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

“它只是,会让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以至于,当晚,太后的人闯进来,‘捉奸’时,我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被他们,按在地上,灌下那碗,要了我命的,毒酒。”

楚昭荷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昭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

她想说,你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人,是鬼?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些,你都知道?!

这些,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连做梦,都不敢再回想的,罪恶!

楚昭宁看着她那副,惊恐到极致,几近崩溃的模样,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姿态。

她像看一只,肮脏的,可怜的蝼蚁一样,看着瘫软在自己脚下的,这个,所谓的妹妹。

她伸出手,轻轻地,拂了拂裙摆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的触碰,已经,弄脏了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

天,彻底,暗了下来。

周遭的议论声,早已消失不见。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仿佛也被这场,诡异而恐怖的对话,吓得,作鸟兽散。

偌大的定国公府门前,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楚昭荷,”楚昭宁看着她,用一种,宣判般的,冰冷的语调,缓缓地,开口,“你抢我的,我不在乎。你害我的,我也认了。上一世,那十八年的冷宫,加上最后那条命,我已经,还清了楚家所谓的,十六年养育之恩。”

“这一世,我回来,只想为我娘,讨一个公道。至于你们……”

她的目光,从楚昭荷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的死活,与我,再无干系。”

“所以……”

楚昭宁顿了顿,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最后的,判决。

“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