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不原谅”,像一把无形的,淬了冰的铡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楚昭荷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最后的蛛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看客早已散尽的街道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楚昭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份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因为卑微而谄媚的,因为最后一丝侥幸而强撑着的,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尽数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不敢置信的,空白。
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毁灭性的含义。
怎么会……
怎么会不原谅?
她都已经跪下了!
她跪了整整一天!她把她这辈子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体面,都扔在了地上,任人践踏!她甚至,把自己说成是一条狗!
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
她不是一向最心软,最顾念姐妹情分的吗?上一世,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她都只是默默忍受,不是吗?
为什么这一世,她变得,如此心狠?
楚昭宁没有再看她一眼。
说完那句话,她便转过身,迈开了脚步,准备走回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红大门。
她的背影,依旧是那么的纤瘦,可在楚昭荷的眼中,那背影,却像一座,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冰冷的,雪山。
那一步,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瞬间,击溃了楚昭荷那早已濒临崩溃的,最后一丝理智。
“不——!”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了黄昏的死寂。
楚昭荷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死死地,抓住了楚昭宁那月白色长裙的,一个衣角。
那柔软的,绣着精致梅花的料子,被她那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手,瞬间,弄脏了一片。
“姐姐!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刻意为之的,楚楚可怜。而是充满了,最原始,最真实的,恐惧与绝望。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姐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你看我的膝盖!你看啊!”她疯狂地,指着自己那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双膝,“我跪了你一天!我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这还不够吗?这还不足以,让你消气吗?”
“我们是亲姐妹啊!我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啊!”
她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处,将那张本还算清秀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她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卑微,所有的,她能想到的,一切。
她以为,血缘,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以为,自己的狼狈,能换来她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心软。
然而,她错了。
楚昭宁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角,脏污不堪的手。
她的目光,在那片污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洁癖般的,厌恶姿态,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楚昭荷的手指。
那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的决绝。
楚昭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看着楚昭宁,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被自己碰过的那片衣角,然后,将那方手帕,随手,扔在了地上。
像扔掉什么,令人作呕的,垃圾。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羞辱的话语,都要,诛心。
“楚昭荷,”楚昭宁终于,再次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淡漠,仿佛,在跟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你的命,是你自己选的。”
“当初,你为了抢我的婚约,在母亲面前,哭着说,非三皇子不嫁。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后来,你为了讨好正妃,为了在府里站稳脚跟,不惜踩着我,作践我,甚至,想置我于死地。那条路,也是你自己,选的。”
“如今,你被三皇子厌弃,被正妃欺辱,被当成一件货物一样,发卖到千里之外。这结局,同样,是你自己,选的。”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逼过你。”
“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楚昭荷的心上。
将她所有自我辩解的,自我催眠的,那些“我也是被逼的”的借口,砸得,支离破碎。
是啊。
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终于,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推脱的理由。
巨大的恐慌,伴随着彻底的清醒,如潮水般,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不……我不要!”
她终于,喊出了,她心底最深的,那份恐惧。
“我不要嫁到那种地方去!我不要嫁给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我不要去给他的孩子当后娘!”
她崩溃地,尖叫着,那声音,凄厉得,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垂死的鸡。
“姐姐!你救救我!我才十七岁!我不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求求你,你跟摄政王说句话,只要你一句话,三皇子他不敢不听的!求求你了!我不想去啊!”
这是她最赤裸,最真实的,哀求。
然而,这声哀求,换来的,却是楚昭宁,一句,让她永堕冰窟的,反问。
楚昭宁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类似于“情绪”的波澜。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快意。
而是一种,隔着两世的,冰冷的,悲哀。
她轻轻地,开口,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上一世,我也不想困在冷宫。”
……
……
上一世,我也不想困在冷宫。
这一句话,像一句来自地狱的,最终审判,瞬间,抽空了楚昭荷身上,所有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哭喊,她的尖叫,她的哀求,在这一刻,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楚昭宁,看着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清冷,愈发陌生的脸。
是啊。
她不想去永安县。
那上一世的楚昭宁,就想在那座四面漏风的冷宫里,熬过那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十八年吗?
她不想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几岁的鳏夫。
那上一世的楚昭宁,就想面对那个,新婚之夜,就让她独守空房,视她如敝履的,皇子吗?
她不想给别人的孩子,当后娘。
那上一世的楚昭宁,就想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人灌下那碗,让她含冤而死的,毒酒吗?
没有。
她不想的。
可她,有选择吗?
当她被家族抛弃,被丈夫厌恶,被亲妹妹,亲手推进深渊的时候,她有过,选择吗?
原来……
原来这,就是报应。
楚昭宁没有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说完那句话,她便决绝地,转过身,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向那扇,代表着她新生,也代表着楚昭荷,末日的大门。
楚昭荷跪在原地,痴痴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开口,想再喊一句什么。
可她的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吱呀——”
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楚昭宁走了进去。
“砰!”
大门,在她的身后,重重地,合上。
那一声巨响,像一记丧钟,彻底,敲碎了楚昭荷,所有的,幻想。
也彻底,隔绝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一丝的,联系。
门外,是冰冷的,无尽的,黑暗。
门内,是温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光明。
楚昭柯看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僵硬地,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嚎哭,猛地,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再没有半分的算计,半分的表演。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最彻底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像一个,被全世界,彻底抛弃的孩子。
也像一个,亲眼看着自己,被拖入地狱的,活死人。
哭声,在寂静的,冰冷的,长街上,回荡着。
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