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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门外,是楚昭荷那撕心裂肺,响彻长街的,绝望哭嚎。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哭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紧紧地,攥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连那几个见惯了生死的,铁血护卫,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忍卒睹的神情。

唯有楚昭宁,面无表情。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她迈开脚步,顺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铺着青石板的,长长的甬道,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也不会弯折的标枪。

她的步履,沉稳而从容,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精确量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手刃仇敌的兴奋,甚至,连一丝,怜悯或是不忍,都看不到。

她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分内之事的,匠人。冷静,理智,且,专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是怎样一片,翻江倒海的,荒芜。

亲手撕开那些,早已结痂的,血淋淋的伤口。

将那些,被埋葬在上一世,最黑暗的,记忆里的,屈辱与痛苦,一字一句地,重新翻出来。

然后,将它们,打磨成最锋利的,淬了毒的,言语的刀刃。

再一刀一刀地,精准地,扎进那个,所谓的“亲妹妹”的心里。

这个过程,很爽。

看到楚昭荷那张,从不敢置信,到惊恐万状,再到彻底崩溃的脸。

很爽。

可是,爽过之后呢?

当那股支撑着她的,名为“恨意”的,滔天巨浪,缓缓退去之后。

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

像是打了一场,耗尽了所有心力的,漫长的战争。赢了,可自己,也早已,筋疲力尽。

原来,复仇,并不是一件,纯粹快乐的事情。

它更像是一场,饮鸩止渴的,自残。

你刺向敌人的每一刀,其实,都先在自己的心上,预演了一遍。

楚昭宁缓缓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屋内的陈设,一如她离开时那般,雅致,而温暖。

角落里,那座小巧的,莲花纹样的铜香炉里,正燃着她最喜欢的,安神静气的,白檀香。那清冷而又柔和的香气,瞬间,将她与门外那个,喧嚣而又残酷的世界,隔绝了开来。

她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精致的,木偶。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门外,楚昭荷那凄厉的哭声,似乎也已经,渐渐地,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那,一声一声,平稳却又,空洞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然后,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萧珩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紫砂小壶,将里面那早已备好的,温热的茶水,倒进了一只,干净的,白瓷茶盏里。

然后,他端着那杯茶,走到了楚昭宁的面前。

将茶盏,轻轻地,递给了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楚昭宁缓缓地,抬起头。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长身玉立,俊美得,如同神只。

那双深邃得,宛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探究,没有追问,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评判。

有的,只是一片,纯粹的,安静的,包容。

仿佛,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在他这里,都是,被允许的。

楚昭宁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接过了那杯茶。

茶水,是温的。

那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传递到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自她从定国公府大门外回来后,就一直盘踞在她身体里的,冰冷的,寒意。

萧珩没有离开。

他只是,在她身边的,另一个软垫上,坐了下来。

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又不会,显得太过疏远的,距离。

然后,他也,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坐着。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炉中的白檀香,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烧着,吐出,一圈一圈,安宁的,烟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楚昭宁觉得,自己那颗,早已被恨意和疲惫,填满了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

她终于,打破了这份,沉默。

“我没事。”

她说。

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她两世以来,最习惯的,一句话。

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无论经历了多深的痛苦,她都会告诉自己,告诉所有人,我没事。

这三个字,是她的盔甲,是她的面具,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以为,萧珩会像其他人一样,顺着她的话,说一句“那就好”,然后,便不再追问。

然而,这一次,她错了。

萧珩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像是,蕴藏了,整片星空。

他看着她,然后,用一种,认真,又,轻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可以,不坚强。”

……

……

你可以,不坚强。

这五个字,像一道,酝酿了千年的,温暖的闪电。

毫无预兆地,精准地,劈开了楚昭宁那副,早已坚不可摧的,厚厚的,盔甲。

狠狠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那个地方。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手中那杯,还带着余温的茶,也跟着,晃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有什么,滚烫的,酸涩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直直地,冲向她的眼眶。

两世了。

整整两世。

所有的人,都在告诉她,你要坚强。

母亲说,宁儿,你要坚强,要为家族着想。

父亲说,宁儿,你要坚强,要体谅为父的难处。

上一世,那个将她打入冷宫的皇帝,也曾假惺惺地对她说,你要坚强,要安分守己。

就连她自己,也在那十八年,暗无天日的,冷宫岁月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楚昭宁,你要坚强,你不能倒下。

坚强,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套在她身上,最沉重,最冰冷的,枷锁。

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你可以,不坚强。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透过她那副,冷静从容的,面具,看到她面具之下,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给她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短暂喘息的,怀抱。

直到,今天。

直到,此时此刻。

楚昭宁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拼命地,将那股,几欲夺眶而出的,软弱,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告诉自己。

一旦哭了,就等于,认输了。

可那股酸涩的暖流,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挡。

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萧珩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将自己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向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一个,可以让她,随时依靠的,距离。

楚昭宁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窗外的夜色,屋内的烛火,全都,化作了一片,摇曳的,不真切的,光影。

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然后,在那股,足以将她彻底淹没的,汹涌的情绪,冲垮她之前。

她顺从了自己的,本能。

将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了,那个,离她最近的,宽阔而又,温暖的,肩膀上。

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

却仿佛,用尽了她,两世的,所有勇气。

在靠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名为“坚强”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她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地,埋在了,那片可以,让她暂时躲藏的,黑暗里。

一滴,滚烫的,不属于这一世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他玄色的,衣料。

“谢谢。”

良久,良久。

她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