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轻的“谢谢”,像一滴落在滚油里的水,在萧珩平静了三十年的人生里,炸开了,一片,细微而又,汹涌的,波澜。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只是用那只,没有揽着她的手,悄悄地,握成了拳。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
比如,将这个,此刻正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肩上,脆弱得,像一只淋湿了翅膀的蝶的女人,狠狠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情,属于那扇朱红大门之内。
而门外那个,早已被绝望淹没的世界,在经历了一夜的死寂之后,迎来的,是另一场,更加冷酷,也更加,彻底的,清算。
楚昭荷,是在一阵粗暴的推搡中,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定国公府门外,哭了多久,又昏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最后,是三皇子府的下人,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混合着她血泪与尊严的,青石板上,拖了回来。
然后,将她,扔进了这个,比冷宫,还要破败的,柴房里。
“起来!别装死!时辰到了,赶紧上路!”
说话的,是正妃身边,那个曾经对她,假意奉承,如今,却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的,李嬷嬷。
楚昭荷缓缓地,睁开眼。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浑身上下,像是被几千根针,同时扎着一般,疼得,麻木。
尤其是她的膝盖。
那里的痛楚,已经超越了,皮肉的范畴,深入了,骨髓。让她连动一下,都觉得,是一种,酷刑。
“上路?”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破木板。
李嬷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然呢?侧妃娘娘还真当自己,能在这京城里,待一辈子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草堆里的楚昭荷,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幸灾乐祸。
“殿下的恩典,永安县赵员外的迎亲队伍,已经在角门外候着了。您啊,就安安心心地,去当您的,商贾夫人,后半辈子,也算是,有个着落了。”
永安县。
赵员外。
这几个,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字眼,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再次,狠狠地,捅进了楚昭荷,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
她不要去!
那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求生的电光,让她那具,早已如同死灰的身体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
她猛地,从草堆里,挣扎着,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就想往外冲。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你们放开我!!”
然而,她那点可怜的力气,在两个,五大三粗的,早已等在一旁的,粗使婆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像一只,被轻易制服的,垂死的,小鸡。
被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外走。
她挣扎着,尖叫着,哭喊着。
“放开我!萧瑾!你这个负心汉!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她被一路拖行,穿过那条,她曾以为,会是她一生荣耀的,长长的,回廊。
沿途,遇到了不少,三皇子府的下人。
那些人,曾经,在她得势时,是如何地,对她卑躬屈膝,阿谀奉承。
如今,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混杂着,好奇,鄙夷,与,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热闹的,猴戏。
那一道道,事不关己的目光,比任何,实质的殴打,都还要,伤人。
楚昭荷的哭喊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绝望。
角门外,停着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
那马车,甚至比不上,她当初在将军府时,身边最下等的丫鬟,出门采买时,坐的,骡车。
没有喜庆的红绸,没有送嫁的队伍,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陪嫁丫鬟,都没有。
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赵家的仆人,等在那里。
楚昭荷被毫不留情地,塞进了,那狭小而又,颠簸的,车厢里。
车帘,被重重地,放下。
彻底,隔绝了她与这个,她曾拼尽全力,想要挤进来的,繁华世界。
马车,缓缓地,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而又,残忍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为她这可悲又可笑的,京城贵女生涯,奏响的,最后的,挽歌。
楚昭荷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再哭喊,也不再,挣扎。
因为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
当它,路过镇远将军府那条,熟悉的街道时。
楚昭荷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揪紧了。
她疯了一样地,扑到车窗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掀开了,那片厚重的,帘子。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曾经,是她最温暖的港湾,最坚实的后盾的,地方。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
门前,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没有,她想象中,那个会冲出来,为她拦下马车,哭着喊着,不让她走的,母亲。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从来,不曾是这个家,最受宠爱的,那个女儿一样。
王氏,甚至,连出来,看她最后一眼,都,不愿意。
好一个,自顾不暇。
好一个,认命吧。
原来,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在他们自己的生死面前,她这个女儿,同样,是可以被,随时舍弃的,代价。
楚昭荷的心,彻底,死了。
她缓缓地,放下了车帘,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出,那座高大的,京城城门的前一刻。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摇晃的车厢,望向了,京城的,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另一座,比皇宫,还要,气派的,府邸。
那个方向,住着一个,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人。
楚昭宁。
是她。
都是她!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她,那么心狠,那么决绝!
如果她当初,肯在摄政王面前,为自己,说哪怕一句好话!
自己的人生,就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明明,有能力救自己的!
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进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看自己,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一股,比她对萧瑾的怨恨,比她对王氏的失望,还要,浓烈百倍的,滔天的,恨意,瞬间,席卷了楚昭荷的,整个身心。
那恨意,像一簇,来自地狱的,黑色的火焰。
在她那片,早已化为灰烬的,心底,重新,点燃了,一抹,扭曲而又,疯狂的,光。
她不再哭了。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淬了毒的,阴冷的,亮光。
她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那修剪得宜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也,不觉得疼。
她在心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发着,此生最恶毒的,誓言。
“楚昭宁……”
“你给我,等着。”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这只是,开始。”
“你今天,是怎么对我的,总有一天,我会,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你一定会,后悔的!”
马车,穿过了,厚重的,城门洞。
京城的繁华与喧嚣,被,彻底地,甩在了身后。
车轮,碾上那条,通往未知命运的,黄土路。
车厢里,少女那张,曾经娇俏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狰狞的,恨。
她的京城生活,彻底结束了。
而她的,另一段,注定将在,泥泞与怨恨中,挣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