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公主的院里,远比府中其他地方要清凉。院角摆着大块的冰,丝丝凉气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她正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话本子,听见丫鬟通报说赵惜玉求见,眉头便不耐地蹙了起来。
“让她进来。”长宁懒懒地开口,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赵惜玉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惜玉给公主请安,天气炎热,惜玉想着公主怕会暑热难耐,特意炖了些血燕给公主解解暑气。”
长宁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赵惜玉也不尴尬,她示意丫鬟将燕窝呈上,自己则走到榻边,柔声细语地开口:“惜玉还要提前恭贺公主了,钦天监择了吉日,下月初六,真是个好日子。总算赶在天冷之前,没让公主委屈。”
长宁终于放下话本子,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惜玉也是方才听姑母说的。”赵惜玉垂下眼眸,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惜玉是为公主高兴,也是……替公主觉得委屈。”
“委屈?”长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本公主有什么可委屈的?”
“公主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可……可二嫂她毕竟还住在府里。”赵惜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宁的神色,“表哥是个重情义的人,与二嫂又有十年情分,怕是不忍心真的将她赶出去,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将来公主嫁入府中,心里总归会不舒坦吧?”
长宁坐直了身子,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是本公主和裴砚声的事,与你一个表小姐,又有什么相干?”
“惜玉不敢。”赵惜玉连忙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关切,“惜玉只是……只是心疼公主。您是天之骄女,本该事事顺心,何苦要受这份闲气?”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惜玉倒是有个法子,或许……或许能让二嫂自己想通了,主动离开侯府,这样既全了表哥的情面,也除了公主您的心头大患。”
长宁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生出了几分兴趣:“哦?你有什么好法子,说来听听。”
赵惜玉见她似乎上了钩,心中一喜,连忙道:“公主您想,二嫂这些日子接连遭遇变故,心里定然是惶恐不安的,她本就觉得这侯府是伤心地,若是……若是再出些意外,让她觉得这凝霜院不祥,是个灾祸之地,她会不会就怕了,自己主动求去呢?”
“意外?”长宁挑了挑眉,“什么样的意外?”
“比如……”赵惜玉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比如一场小小的走水,如今盛夏,天干物燥,夜里灯烛不慎,引燃了窗幔,也是常有的事。火势不必太大,只需吓唬吓唬她,让她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便好。”
长宁看着她,心里一阵反胃。
好一个“小小的走水”。这话说得轻飘飘,可真要动起手来,火势岂是人能控制的?这毒妇,分明是想要了江月凝的命!
她不仅想杀人,还想拉着自己下水,当她的替罪羊。
“这主意倒是不错。”长宁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艳,却不达眼底,“只是,这火若是不小心烧大了,或是被人查出来是人为,那可如何是好?”
赵惜玉以为她已然心动,忙趁热打铁,凑到她耳边,将自己的“万全之策”和盘托出。
“公主放心,惜玉都想好了。此事只需寻个信得过的下人去做,事成之后,给足封口费,送出京城,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时机,我们可以选在表哥去宫中当值的那一夜。到时候,公主您只需寻个由头,将凝霜院门口守着的那个少年引开,比如……就说您的宠物丢了,让他帮忙在花园里找找。”
“如此一来,咱们便都有了脱身的借口,谁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旁人只会以为,是凝霜院自己走了水,一场天灾罢了。”赵惜玉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江月凝葬身火海的凄惨模样。
长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底的寒意却也越来越深。
“你的法子,听起来确实万无一失。”长宁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本公主需要好好想一想。”
赵惜玉目的达成,也不敢再多做纠缠,识趣地起身告退。
“是,那惜玉便不打扰公主了,静候公主佳音。”
看着赵惜玉摇曳生姿离去的背影,长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蠢货。”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贴身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公主,您这是……”
“这赵惜玉,当本公主是裴芊芊那个没脑子的蠢货吗?想拿本公主当刀使,还想让本公主给她背黑锅,她也配?”长宁冷笑连连。
她虽然不喜江月凝,但更恶心赵惜玉这种背后捅刀、心如蛇蝎的毒妇。
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一旦凝霜院失火,江月凝真的死在里面,她这个即将过门的侯爵夫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到时候就算裴砚声不追究,这盆脏水也泼定了。赵惜玉打的根本不是合作的主意,而是想让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行,本公主决不能让她得逞。”长宁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坐视不理,等江月凝被烧死,然后自己背锅?不可能。
去向裴砚声告状?那男人心思深沉,未必会信她,说不定还以为是她和赵惜玉之间的争风吃醋。
思来想去,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只有一个。
“走,”长宁当机立断,对着丫鬟吩咐道,“去凝霜院。”
凝霜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江月凝正和少年在院中下棋,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棋盘上厮杀正酣。
长宁公主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闯进来时,少年立刻皱起了眉,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来干什么?”
长宁懒得理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月凝。
“喂,江月凝。”
江月凝落下最后一子,抬头看她,神色平静:“公主有事?”
“有人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长宁抱着双臂,下巴微扬,语气是一贯的骄横,眼底却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