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三个孩子陆续回来了。
佟玉泽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窗台上新摆的绿萝,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而且很快上了楼。
郁甜看着他的背影,只能默默摇头。
和孩子们的芥蒂还是存在的。
只不过,一切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佟嘉初倒是直接跑过去摸了摸吊兰的叶子,转头问郁甜:“陈阿姨,这个好养吗?”
“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
佟嘉初点了点头,又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然后才去放书包。
佟宛禾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卷成一个筒状,进门就朝郁甜跑过来:“陈阿姨!我作文被选上校刊了!”
郁甜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篇写江边烧烤的作文,题目叫《江边的味道》。
她读了开头一段,写的是那天傍晚沿着江堤走的时候,江风把烤肉的香气送过来的感觉。
读到“江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一种很久以前的味道,我不记得上一次闻到是什么时候了,但我知道那味道让我觉得安心”的时候,郁甜的鼻头微微酸了一下。
郁甜把作文折好递回给她,“写的很好,”好好收着,以后出一本作文集。”
“嗯嗯!”
佟宛禾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跑上了楼。
郁甜站在客厅里,把那张作文纸的折痕捋平了,放到了茶几下面一个干净的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
夕阳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想,这盆绿萝长好了之后,或许还能分出一小株来,种在那个新清理干净的围墙边上去。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了,暖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下那片平整的泥土上。
明天要去买月季苗,她想着买什么颜色。
红的太艳,粉的太普通,或许可以挑几株浅杏色的,开出来的时候和围墙的灰砖搭在一起,不会太扎眼,但看着舒服。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季迟发来的消息。
简短得像一条指令,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陈小姐,佟墨白的药里面,有一项安眠成分正在逐步减量。最近他如果有失眠或者半夜醒来的情况,你留意一下,不用紧张,是正常调整过程。】
郁甜看完这条消息,打字回复了一个【好的】,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佟墨白房间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收回目光,关了客厅的灯,上了楼。
*
佟墨白的药量调整之后,郁甜留意了几天。
他睡得比以前沉了,偶尔夜里翻身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下来,轻而均匀,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醒。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眼下的青黑又淡了一层,虽然脸色还是偏白,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回去了一部分。
郁甜有时候在厨房做饭,透过窗户看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
他翻书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上的绿萝,然后低头继续翻一页。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膝盖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光线柔软的质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冷了。那种冷不是性格里的,是一层被风吹久了结出来的霜,现在,霜在慢慢化掉。
后院那排围墙,郁甜在花市挑了几株浅杏色的月季苗。
颜色不算特别鲜艳,但跟灰砖墙搭在一起有一种温吞的好看。
她戴着佟墨白给的那副旧手套,在墙根挖了几个坑,把月季苗放进去,填土,压实,浇水。弯腰干活的时候,她听到二楼书房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她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种完月季苗的那天傍晚,佟玉泽破天荒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桂花树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些刚栽下去的月季苗。
郁甜从屋里出来收晾晒的衣服,看到他站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
“小白,喜欢吗?”
佟玉泽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些嫩绿的月季苗上,过了几秒才说:“以前那边是玫瑰,红色的。”
郁甜的声音放轻了,“你还记得啊?”
“有一点印象,只是,一点。”
佟玉泽说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回了屋。
他的背影还是那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但比半个月前好像多了一层什么。
不再是绷着全身力气等着跟谁吵架的样子。
郁甜也没有再收到佟玉泽在学校里和别人打架的消息,或许,他真的改变了。
郁甜抱着收下来的衣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
西边的天空染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她站了一会儿,抱着衣服进屋了。
周五晚上,季迟发来一条消息,说佟墨白下周的复查结果如果稳定,可以考虑把其中一种药更换为副作用更轻的替代品。
郁甜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郁甜起了个大早,去后院给月季苗浇水。
推开后门的时候她愣了一瞬。
有人来过这里!
墙根下那排月季苗的土面上,被人用手掌压平过,压得很仔细,比昨天她种下去的时候还要平整几分。她蹲下来看了看,土面上还有几道清晰的指印,指印的方向是从墙根往里推的。
她从屋里出来之后,佟墨白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站在桂花树的影子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线衫,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机,就那样站着,看着墙根那些新栽的月季苗。
“佟先生,早!”
“早啊,小陈。”他微微侧过头看她,目光从她手里的小喷壶上扫过,“水不用浇太多,新苗根浅,浇透了会烂根。”
郁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装了满满一壶的水,默默地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出来,然后才把剩下的一半浇下去。
佟墨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瞬,但很快就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