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拿起锄头准备去干农活,只见周少禹从旁边跑过,推开门看到一群人乌泱泱地堵在门口。
他脸色变了变,刚想出去,就被村正按住了肩。
“村正叔,麻烦您老进来一趟!邻里乡亲也进来看看,今日不把话说清楚,周家清白不保,孩儿也无颜再读圣贤书了!”
周远安的声音从柴房传出,有些虚弱。
周父跟在村正身后,一群人踏进了周家。
村正还没到屋就先呵斥:“大郎,这是做什么?一家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林穗搀扶着周远安站起来,只见他对领头威严的老头行礼。
村正其实就是村长,但黄溪村的村长比较有威严,乡亲们都听他的。
“娘说媳妇偷了家里的银簪拿去换钱了,若是偷了家里的,搜一搜便知。”
周母得意地吼道:“搜!必须搜!肯定藏在她那破草垫下面!”
林穗看了一眼周远安,从兜里掏出钱袋子,提溜着,展示于众。
“不用搜,我全部的钱在这里。”
袋子里有六百零六文,每一文都是她穿书后挣来的。
周母眼红着伸手就要去抢,周远安却快一步开口。
“村正叔,您看,这银子若是偷家里的,我娘搜出来,我认罚。可若是她自己挣的......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为了这个家出去奔波,回来还要被当贼打。”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一阵惊叹,隐晦的视线多多少少探向林穗臃肿的肚子。
妇人?
林穗瞪大眼睛看着周远安,怀孕?我?
周远安攥紧了她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沉。
“我是个农民也是个读书人,若是连自己的媳妇和孩子都护不住,那我这书也是白读了。明日我去县学禀明先生,说我德不配位,退学归乡。”
周母下意识反驳:“你哪里来的先生?”
这时,周少禹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拿出了那根银簪子,周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周少禹。
所有人顿时了然,这是要为难林家女儿呢。
村正立刻喝止周母:“老周家的!你也太不像话了!”
“村正叔,分了吧。这银子是媳妇的私房钱,归她。家里的债和田,归我。家里在土地庙旁边有块三分地,我们想在那里搭个棚子,让我媳妇能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我也能安心读书。”
说罢,周远安看向周母,无比真挚:“娘,这样,你也不用看着我们心烦,我们也少受点气,两全其美。”
周母倒是看明白了,周远安不想休妻。
不过现在周远安一个瘸腿,光是换药熬药不知道要砸进去多少钱,她可舍不得出。
分出去也好,少了个累赘。
“分家可以,但那银子已经在家里盖房子了。你们既然要分出去,新房子就和你们没关系,还有你们身上穿的也是周家的,滚出去的时候,光着身子走!”
新房子本来就和她们没关系,林穗扯了扯嘴角,看向角落里的周少禹。
周少禹紧皱眉头,局促不安地看着周母。
之前来干活的工人都围过来吃瓜了,谁都知道新房子是周二郎的。这周母张口就来,大家看向周远安和林穗的眼里多了几分同情。
“村正叔。”周远安发话了,“家里有十两银子,在林穗嫁入周家时候就丢了。娘报过官,没查出来。这事,大伙儿都知道。”
“现在,周家哪里来的钱盖新房子?”
总不能说是周远安挣来的吧?那可比十两银子多得多。
旧事重提,周母恼羞成怒,急了眼。
“你胡说什么!那银子......那银子是我藏起来了!”
周母怎么敢提是林家给的钱,之前说丢了就是怕林穗闹着要。
“哦。那这钱,就是媳妇的了。”
周母尖叫起来:“你个白眼狼,那是家里的钱,不是她的!”
“娘,《霁朝婚律》写得很清楚,妆奁者,父母爱女之心所寄,非夫家资财之流。”
周母听不懂。
“也就是,林家给的嫁妆,是林家给媳妇的面子钱,咱一分钱都不能动。”
周家不仅动了,甚至钱出了一半当彩礼,另一半转手就盖了房子。
这事儿只要不提到明面上,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
但只要提出来了,说明已无转圜余地。
“老周家的,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人家林家二十两陪嫁是给闺女的立户钱,你倒好,给二小子盖房了。
今儿个当着大伙,分家这么定——“
村正伸出四根手指:
“一、周家破庙旁那三分荒地,归大郎夫妇,立户盖房,地契写林氏名下。
二、已盖二郎房的那二十两,算周家借林氏的,立字据,秋后还;还不上,从二郎房里折木料抵。“
三、家里旧债归老周家,大郎分文不沾;大郎娘子挣的钱,家里一厘不准动。
四、老周家要平分田地出来给大郎。“
他瞥了眼周母:
“老周家的,你要再闹,大郎明日真去县学找山长,那就不止分家这么简单了:吞媳财、误功名,族谱除名都是轻的。“
“老天,你这白眼狼是要我死!”
周母尖叫起来,红着眼张牙舞爪地,像是要撕了周远安,却被身后的村民按住了。
趁着村正还在,林穗站了出来。
“等一下,我要再加一条,立字据。”
“立字人周远安,因分家另过,日后生老病死,与母家无涉。妻林氏,亦不归宗。倘有不测,妻可自行改嫁,母家不得阻拦。”
简而言之就是周远安生老病死和周家无关,周家不用承担任何费用;如果他意外身故或者夫妻离异,林穗可以改嫁,周家不得阻拦。
林穗是在为自己争取自主生存的权利。
但在这个节骨眼,提出这个字据,无异于告诉周远安,如果他真出了意外,林穗随时可以走。
所有人都震惊了,从古至今,这事在黄溪村还是头一回听说。
村正不解地看着林穗:“这是为何?这......这不合礼法啊!”
周母闹腾起来:“周远安,你不准签!你让她改嫁,这不是打我们老周家的脸吗?”
周远安敛了眸子,沉吟片刻。
“娘,分了家,我们自己挣饭吃,不用你操心了。这字据一立,她以后是死是活,是走是留,都与周家无关。你拿我打工挣的钱给二弟盖房,我也绝不再要回来一分。”
说罢,林穗搀扶着周远安到柴房床边,转身去了周远安原来的房间里,取来了旧毛笔和旧砚台。
周远安捡起一张毛边纸,提起旧毛笔,沾了沾砚台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墨水。
落笔写完,他在最后盖上自己的手印,递给林穗。
林穗满意地把字据收入怀里。
村正扶额,“其实你俩这字据,不归我管呐。算了,散了散了,没意见的话我等会差人送来分家凭据。”
周围村民散去,村正拍了拍周远安和周父的肩,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周母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喃喃着:“疯了......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