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安虽然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呼吸还是急促了一瞬，甚至握着竹筒的手拿了又放。
林穗抱着双臂盯着他，她最讨厌借钱的人了。
可偏偏，周远安借钱是为了给她顶那批货的成本，如果她一直不发现，难道周远安打算一个人扛下来瞒着吗？
“你知不知道你是要去考试的，到时候要是那些人追着你要债，你还怎么考试？”
周远安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像是犯错的小孩。
林穗不知自己怎么了，一看到他就来气。
“你能不能为自己多考虑一点，你没必要为了我......这种小生意，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啊！”
空气沉默着，小黄在桌角呼呼大睡，似乎有蚊子叮咬，它哼哼唧唧了几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穗穗做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只要穗穗想做的事情做成了，我也高兴。那些债务不要紧，只要我能考上，他们忙着巴结，不会为难我的。”
周远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点扎在林穗的心上。
真不知道该骂他傻还是骂他聪明，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林穗苦恼起来，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他这般，全然不顾自己，一心付出。
说实话，之前周远安肯定看出她做的那些生意只能挣点小钱，需要多次买卖才能回本，而回本就需要大量的货，这是最快也是最麻烦的解决办法。
而且那几日她除了最后一步腌制忙疯了，其余时间都是周远安在帮忙照看，甚至她连花了多少钱都不知道，那笔钱一定是庞大的数字，不然周远安不会这么千方百计地瞒着她。
林穗心里不得劲，有点想哭，好半天只是软绵绵的一拳打在周远安的胸膛，闷闷地骂道：“你是不是傻啊？”
“穗穗，你别担心，我提前打听过了。明日蜜饯铺肯定吃不下那么大的量，寺庙却能收一千到两千斤的量。
也可走漕运售往江南，不过因为水路潮湿，粮食会因保存问题产生损耗，但那边富商和官绅众多，他们愿意出高价收，能一次性吞上万斤；
镇上的牙行也能吞上万斤，价格会低一成左右。再者，还能零售附近的商镇，但会很累，收的少还费时。”
周远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林穗呆呆地盯着他看了半天。
明日就是她约吴叔去镇上的日子，没想到周远安竟然提前帮她打听好了。
先前她想过蜜饯铺吃不下那么多，或许她可以跟着周远安一边赶考一边欣赏沿路风景，看看这大好河山，至少有人跟着安全些。
现在看来，是她想太好了，完全没考虑过要是卖不出去那么多货砸在手里，那得多少钱呐？！
“算了算了，明天我去看看情况再说。”
十月到二月都不热，存储的蜜饯不容易坏。但口感最好的肯定是十月到十二月，过了这段时间，价格可能就得降了。
这回到镇上，牛车装了四个大缸，足足两千斤的蜜饯。
今日不是赶集日，蜜饯铺门口依旧人来人往。
账房被一群女孩子围着，焦头烂额地记录预约取货的人名和数量，店铺里吵得嗡嗡的。他无力仰天长叹，瞥见门口的女孩，虽然不大认得出来，但他还是认得那大陶缸的。
他转头一下子溜进了院子里，朝着钱氏老板大喊：“救星来了！救星来了！”
钱夫人都累瘦了不少，她一下子支棱起来，喊着小厮：“快请进来，从小门，别让外面的人瞧见了！”
钱老板干果行都不管了，丢给小厮照看，天天和妻子守着这帮预订货的人，忍不住抹了把汗。
“上回小林才送来一百多斤，这点量可真不够，等会可别被抢了，事情就难办了。”
“哎呀，你别吓我了，哪凉快呆哪里去！”
门外，一名小厮假扮成商户模样，走到牛车前，看林穗像是看救世主。
“林老板，咱们老板让你跟我从小门进去，最近订货的人太多了，上回您送来的货都没来得及分，就当场被人抢着买完了。”
小厮念念叨叨着，带着牛车进了小门，钱氏夫妇已经等着了。
瞧见车上的四缸大陶缸，钱氏夫妇脸上顿时笑靥如画。
“老板，我这次做的有点多，你们打算收多少。这是最后一批货了，你们也知道冬天没有果子也做不了。”
林穗没有说具体做了多少，先问问蜜饯铺能吃下多少再说。
钱氏夫妇对视了一眼，两人转过身，数着指头算了起来。
钱夫人心虚地看着钱老板算，最终得出一个数，钱夫人心一惊，“她也得有那么多啊？”
“小林呐，趁这几日还在秋收，你再多做点，我们愿意多出五文钱收，也就是蜜饯一百四十五文，果干八十文一斤来收，你看如何？”
林穗心中一喜，但想到周远安的那个高利贷，心一狠，“十文。”
钱氏夫妇对视了一眼，转过身去商量。
“京城那边也有人要，高价收，十文其实还好。”
“但京城那边收的少，路远，损耗太大，也顶不住。”
“做生意，不都是这样？”
等两人再度转过来的时候，纷纷挂上了笑脸。
“可以。只是小林这一车我们全部收了也不够，你还得考虑从十月份到明年三月份，这中间可不能断。”
“没问题，只是我们这牛车拉的太少了，我瞧见你们院子里有四轮太平车，看着能拉四千斤的样子，要是能借我用一下，还能拉更多过来。”
“你早说啊，等会你就驾着回去。”
钱氏夫妇还热情地给林穗推荐马车夫，林穗因不想暴露住址而拒绝了，便临时学了牛车的驾驶方法。
但是吴大叔担心她出事，两人换了座驾。
走之前，林穗再三确认：“钱老板，确定要一万斤是吧？”
“确定确定，刚刚那趟拉了两千斤，你们再补八千斤即可。小林，路上注意安全啊！”
“好。”
起初林穗还不大会驾驶，等出了镇上后，她在颠簸的土路上放飞自我，吴大叔在后头跟着，有些担心地招呼着她。
刚刚那一趟的四个陶缸本就是蜜饯铺的，林穗感觉自己以后不会接那么大的单子，索性就还给了对方。
回到草棚后，林穗本想直接搬运大陶缸却被周远安拦住了。
“穗穗，蜜饯铺的货过几日夜里再运去。后面的货不要再出去了，我喊了个中间人来，靠谱，不容易暴露你赚钱。”
“为何？”
“村子里有消息，有人盯上了你这批货，等风头过去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