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了。碗搁在水槽里,水声哗啦响了两秒就停了。
“信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时絮擦干手,将纸巾慢条斯理地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该来的总会来。她以为裴诀起码会忍到明天早上,没想到他比她预想中还要沉不住气。
“在回答之前,我先说我查到的。”时絮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冷静地陈述,“工位上的信,字迹和威胁短信一致。背后的人叫沈若,二十三岁,三个月前回国。信能精准投放在我工位,说明公司有内应在帮她。”
裴诀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但裤缝边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情绪。
“她联系过你几次?”
“三次。第一次短信约见面,我没理。第二次把我的手稿复印件送到赵建国那儿。第三次,就是这封信。”
裴诀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眼底的光沉了下去,像是深潭里结了冰。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时絮静静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她预演过无数种回答。但此刻,她决定说最真实的那一个,哪怕不太体面。
“不确定你站哪边。”
空气凝滞了。裴诀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他眼神里的情绪,比愤怒更复杂,像是一种被深深刺痛的错愕。
“在你眼里,我会站她那边?”
“你们是亲戚。”时絮的回答简单,却也最现实。
裴诀盯着她的脸,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的灵魂。几秒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书房。“砰”地一声,门被关上。
隔着厚重的门板,他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通话声隐约传来,每个字都淬着火。
时絮站在走廊拐角,只清晰地听见了一句。
“沈若,你别回来。”
可惜,没拦住。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被人用一种急躁的节奏按响——三短一长,催命似的。
时絮随便套了件卫衣去开门。头发半干不干地睡了一晚,此刻正很有个性地四处炸着毛。
门只开了一条缝。
门外,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拎着最新款的行李箱,考究的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闪亮的胸针。眉眼确实漂亮,但那份漂亮带着攻击性。她的视线像x光一样扫过时絮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卫衣,嘴角不自觉地向下一撇,透出毫不掩饰的轻??。
“你是表哥请的保姆?动作这么慢。厨房在右边是吧?”
时絮眨了眨眼。表哥。这称呼对上了。
沈若。裴诀昨晚电话里吼的人。她还以为这人只会玩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没想到胆子大到直接杀上门来。
脑子里的0037激动了。
“宿主!前方高能!绿茶浓度严重超标,已触发一级战斗警报!”
时絮懒得理它,彻底拉开门,往旁边一站,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若高傲地拎着箱子进来,轮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噪音。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个本该属于她的房子,最后又黏回时絮身上,那种从头到脚、仿佛在估价商品般的眼神,让人极不舒服。
“表哥不在?”
话音刚落,书房门开了。裴诀拿着手机走出来,屏幕刚暗下。他看到沈若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沈若的表情堪称一秒变脸。前一秒还盛气凌人,下一秒就切换成受尽天大委屈的小可怜,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快步冲过去,极其熟练地伸手去挽裴诀的胳??。
“表哥!我好想你!你忘了吗,我们两家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你说过长大了要娶我!”
时絮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一碗刚泡好的面,津津有味地看戏。嚯,娃娃亲都出来了,这剧本够古典的。
裴诀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低头看着那只攀上来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不重,但拒绝的意味坚决如铁。
“沈若,别乱说。从来没有娃娃亲这回事。”
沈若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蓄在眼眶里的泪不上不下,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表哥你变了!你以前对我最好了!”
“嘶溜——”时絮吸了一大口面,看得更起劲了。这场家庭伦理剧,她不介意当个付费观众。
0037实时解说:“宿主,目标说谎反应,眨眼频率是平时的四倍,泪腺并无收缩迹象,纯属干嚎,演技差评。”
沈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妆容倒是纹丝不乱,看来是用了顶级防水产品,业务能力很强。
裴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退到了时絮的身边。清冽的冷杉薄荷味瞬间将她包围。
沈若的目光终于从裴诀身上移开,恶狠狠地射向时絮。
“你就是那个用手段跟表哥领证的女人?我告诉你,表哥小时候亲口说过要娶我!”
时絮不慌不忙地嗦完最后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抬起眼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我小时候还说过要嫁给奥特曼呢。你看,长大了不也得老老实实打工?”
“你——”沈若被这一下噎得结结实实,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张精心保养的脸从委屈瞬间扭曲成了僵硬。
她急得转头又去扯裴诀的袖子,声音带上了哭腔:“表哥,你看她!”
裴诀又退了半步,这下整条胳膊都快贴到时絮的肩膀了。这个细微却决绝的动作,彻底击溃了沈若的心理防线,她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时絮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裴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你表妹好像缺了点钙,情绪波动这么大,得多补补。”
“咳……”
一声极力压抑的咳嗽从身侧传来,时絮清楚地看到,裴诀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在笑。那个在会议室里裁人眼皮都不抬的裴诀,被她一句话逗到差点破功。她甚至能看到他泛红的耳根,正一点点蔓延到脖颈。
这一下,沈若气得脸都变形了,嘴唇哆嗦着,一把抓起行李箱的拉杆,拖着它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冲进了客房。
“砰!”门被狠狠摔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时絮收回搭在裴诀肩上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衬衫布料的温热和身体的震颤。
“叮咚。宿主,本回合Ko对手,KpI 1%,当前累计74%。”0037的声音带着喜悦,“友情提醒,沈若的偏移等级依旧无法判定,她绝不是普通Npc,请务必小心。”
时絮把空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碗壁,她的思绪却飞远了。沈若住下了,裴诀拦不住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人,连裴诀都无法轻易撼动。那么,她的下一步是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时絮擦干手,掏出来。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沈若,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