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假的。”
时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发送者又是一个陌生号码。第三个了。每次都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幽灵,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精准地递上一把刀。
假的。哪个部分?身份,目的,还是那句故作深情的“娃娃亲”?
她将号码存下,心头一片清明。急不得,猎物已经入场,得慢慢来。
刚到公司坐下,手机就跟约好似的开始狂震。行政部的小姑娘最先发来微信,附了张截图,语气担忧。紧接着,同组、隔壁组的同事接二连三地发来同一张图,问着同一个问题。
“时姐,你跟裴总……没事吧?”
截图正是沈若的朋友圈。
照片上,两个稚嫩的小孩站在花园里,男孩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女孩一身碎花裙,小手拉着小手。配文很简洁,却野心勃勃——“青梅竹马,终会重逢?”。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试探地问“这是裴总小时候吗?”,有人故作惊讶地回“天啊,原来总裁夫人另有其人”,字里行间透着幸灾乐祸。
时絮指尖轻点,将截图放大。
男孩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裴诀,轮廓依稀对得上。但细节,骗不了人。裴诀的下颌线,从少年时期就透着一股凌厉的锋锐感,照片里这个男孩的下巴却圆润有余。还有那双手,裴诀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绝不是照片里这种小肉手的比例。
p的。手艺不错,可惜,功课没做足。
沈若胆子是真大,竟敢在公司内部人员都能看到的朋友圈公然造谣,等于亲手把证据递到了她面前。
时絮勾了勾唇,点进沈若的朋友圈,在那条动态下,不轻不重地按了个赞。
锁屏,开电脑,改方案。一气呵成。
脑子里的0037却急得团团转。
“宿主!你给她点赞?这什么操作?正常人不该气到原地爆炸吗?”
“气什么,”时絮眼皮都没抬,“她造谣还没成功,我生哪门子气。”
“那你点赞是……”
“让她以为我气到了,并且慌了。”时絮轻笑一声,“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下午两点,前台内线准时打来。
“时小姐,那位沈小姐又来了,在前台闹着要见裴总,我们拦不住。”
时絮合上笔记本,起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精光。
“让她在楼下等着。我下去会会她。”
电梯直达一楼。沈若正站在前台,换了条纯洁无辜的白色连衣裙,妆容比早上还要精致几分。那精心挑选的豆沙色口红,完美地烘托出一种楚楚可怜又无害的气质。
看见时絮从电梯里走出,她立刻抬高了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絮絮,我来找表哥叙叙旧,你这个做妻子的,不会这么小气,连这都拦着吧?”
“叙旧”。又一个喜欢用这个词的人。
时絮非但没生气,反而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然不会。叙旧不急于一时,不如我先请姐姐去楼下咖啡厅坐坐?就当为你接风了。”
沈若愣住,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大度”。她挑了挑眉,心中冷笑,只当时絮是色厉内荏,踩着高跟鞋,姿态昂扬地跟了上去。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时絮让她坐在对面,自己则好整以暇地叫来服务员。
“一杯拿铁,谢谢。这位小姐要冰美式,要最苦的那种。”
沈若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咖啡端上来,她碰都没碰那杯苦涩的冰美式。双手交叠在桌上,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甲油,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絮絮,我跟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关系多好你是知道的。他小时候亲口说过要娶我,两家大人也都默认了。我知道,你跟表哥已经领了证,但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一张纸能决定的——”
“姐姐。”
时絮轻轻开口,打断了她的表演。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串网址。
裴氏家族的公开族谱页面。这个链接在裴氏集团官网上挂了十年,谁都能查。
屏幕转向沈若。
“你自己看。”
沈若疑惑地低头。只一眼,脸色骤变。
族谱上,白纸黑字,清晰无比:【裴诀,独子。】【沈若,表妹。】
关系栏里,明晃晃地写着“表亲”二字,而她最在意的“婚约”栏,却是一片空白。干净得像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这族谱可能是太久没更新了……”沈若的声音虚了八度,嘴唇都在发抖,却还在嘴硬。
时絮端起拿铁,轻啜一口。温度刚好,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姐姐,编故事之前,先做好背调,这是基本功。”
她指尖一划,手机切换到相册,一张高清合影赫然出现。
“裴氏家族去年春节的聚会合影,原版。你也在,喏,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个。”时絮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跟你朋友圈那张‘青梅竹马’照里的女孩是同一个人,可惜啊,旁边站着的男孩,根本不是裴诀。”
“你朋友圈那张是p的。底图用的是你们沈家自己的合影吧?你把我先生的脸,贴到了旁边不知哪个男孩的身上。可惜技术不到家,骨骼比例、下巴弧度,全都对不上。”
沈若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那层厚厚的粉底再也遮不住底下透出的铁青色。她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攥着桌沿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
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时絮收回手机,好整以暇地搁在桌上,下了最后的判词。
“娃娃亲是编的,合照是p的,朋友圈是故意给我看的。姐姐,你这几步棋,走得太急,也太蠢了。”
沈若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屈辱的泪水在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没让它掉下来。
咖啡厅里安静得可怕。
时絮放下杯子,站起身。走了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冲着失魂落魄的沈若微微一笑。
“对了,你那杯美式我请的。别浪费,毕竟,苦涩的滋味,最配现在的你。”
冰美式搁在桌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像沈若流不出的眼泪。
出了咖啡厅,阳光晃眼。时絮眯了下眼,胸中那口浊气终于彻底散去。
停车场出口处,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迈巴赫,突然闪了下车灯。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清隽冷冽的侧脸。
裴诀。他什么时候到的?
车门应声而开。裴诀迈步下车,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径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怎么了?”
清冽的冷杉薄荷香气将她包裹。
时絮没回答,只是抬手,第一次主动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她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带点儿小女孩邀功的狡黠。
“没什么。你表妹非要请你喝美式,我替你尝了,真苦。”
裴诀低头,视线落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停顿了一秒,眸色深沉。他旋即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她欺负你了?”
时絮摇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没有。我赢了。”
裴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的眼角,像是在拂去一场看不见的硝烟。
“嗯。我的裴太太,一般不会输。”
“叮咚!宿主!‘我的裴太太’!他当着沈若的面说的!宣示主权!暴击!KpI 2%!当前累计76%!”脑子里0037的尖叫简直要掀翻天灵盖。
时絮难得没有嫌它吵。挽着裴诀往电梯走,她回头,淡淡地瞥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
沈若还站在落地窗后,脸色惨白如纸,正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划拉。大概,是在删那条愚蠢的朋友圈。
删了也没用。截图,恐怕早已传遍了半个公司。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裴诀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
时絮抬头看他。男人目视前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
她弯起眼睛:“糖醋排骨。要你亲手做的,少放盐。”
“好。”他回得很快。
迈巴赫的车门还开着。裴诀站在车旁,手搭在车门边缘,没有要走的意思。“上车。一起回去。”
时絮刚弯腰准备钻进后座,手机毫无征兆地又震了一下。
不是裴诀。是一个陌生号码。第四个了。
一条三秒的语音消息。
她不动声色地点开,将音量调到最低。
一个低沉磁性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钻入耳中。和之前那几个,都不是同一个人。
“时小姐,恭喜。沈若这张废牌,你掀得很漂亮。但你知道,她背后站着谁吗?下周三的会,裴诀的父亲会到场。到时候,你可以亲自问问他——当年那个所谓的娃娃亲,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