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页合同摊在茶几上。
时絮捏着最后一页,手指在抖。违约金那栏,一千万。
六个零,晃得她眼晕。
陆星野窝在沙发里,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签字笔在指间翻转,笔帽划出流畅的弧线。
“看完没?”
“看完了。有问题。”
“问。”
“第七页第三条,乙方不得申诉、不得辞职。这玩意儿合法?”
“不合法。”笔停了一拍,“所以你签的是劳务合同。劳动局管不着。”
时絮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摔。指甲磕在玻璃上,脆响。
“你律师团队够闲的。”
“三百万年薪养着,总得找点事干。”
三百万养律师。她欠一个亿,连律师的零头都够不上。
0037在脑子里冒出来,咔嚓咔嚓嗑着瓜子。
“宿主,五十页我逐条扫了。结论:卖身契。签吧,反正你没退路。”
“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没腰,系统不配有腰。”
陆星野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抬手扔过来。时絮接住,软绵绵砸在胸口。
“去把卧室被子叠成豆腐块。”
豆腐块。
时絮攥着抱枕,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陷在沙发里,眉骨高,下颌线利,眼底冷淡得像结了层霜。二十五岁的影帝,使唤她叠被子。
“现在?”
“第八页,乙方需按甲方指令完成日常家务。现在。”
时絮转身往卧室走。推开门,站在门口傻了。
两米二的床,白色真丝被面滑得抓不住。深灰色地毯踩上去脚陷半截。电动窗帘的遥控器压在枕头底下。
三百平。她上辈子整套出租屋三十五平,厕所厨房阳台全加。
0037在脑子里啧啧。
“这待遇,保姆还是宫女?”
“宫女有月例。”
时絮把抱枕甩到床尾。揪起被子一角,真丝从指缝里溜走。叠一半,角滑了。再揪,再滑。
上辈子她叠被子的全部经验,来自出租屋那条九块九薄棉被——掀一下就平。
五分钟。被子在床上堆成山。皱巴巴,歪扭扭,边角全翻着,远看一坨乱草。
她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杰作。
“行。就这样。”
回到客厅,往陆星野跟前一站。
“叠好了。”
“什么风格?”
“抽象派。”
陆星野搁下笔,站起来。卫衣下摆垂着,高个子长腿,步子不紧不慢。推开卧室门,往床前一站。
白色真丝皱成一坨,边角拖到地上,一个角还耷拉在床沿外头。
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时絮倚着门框,抱臂看他。等他发火。等他骂“你是白痴吗”。等他把这坨被子糊她脸上。
没有。
陆星野转过身,声线冷到没温度。
“重叠。”
两个字。眉毛都没动一下。
“职场霸凌!”时絮上前一步,嗓门拔高八度,“劳动局见!”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垂眼看她。
“第七页第三条。乙方不得申诉。”
时絮的嘴张开又合上。
第七页第三条。
该死的律师团队。
她转身折回床前,扯起那坨被子,抖开,铺平。真丝在灯下泛着光,滑得捏不住。
叠第一遍,左边短三公分。叠第二遍,右边多一截。叠第三遍,四面终于齐了,棱角分明,端端正正搁在床中央。
掌心磨红了。指腹在真丝上搓了三遍,皮都搓薄了。
陆星野走进来扫了一眼。
“行了。”
语气没变,嘴角那条线松了半分。
时絮出了卧室,往沙发上一瘫。膝盖疼,手心也疼。电视开着,娱乐频道字幕滚着今天的头条。
“全网黑女星时絮暴力砸车,涉赔金额高达一亿。”
画面切到片场。她举砖头的样子被定格放大,角度刁钻,表情狰狞得像通缉令上的犯人。弹幕滚过去一排。
“坐牢吧!”
“赔不起就蹲着!”
“陆星野快起诉她!”
时絮撕开一包薯片,塞了两片进嘴。嚼得咔嚓响。
一个亿。全网黑。豆腐块被子。今天比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还累。
手机震了。小周的微信。
“时小姐,陆总哄睡服务今晚十点开始。他说您随时可以上岗。”
十点。
时絮瞟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
书房门开了。
陆星野从里头出来。脸比白天更白,长期睡不好觉的那种苍白,粉底压不住眼底的青。红血丝从眼白爬到瞳孔边缘,整个人透出一股疲惫到极致的脆弱。
换了件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锁骨露一截。碎发垂在额前,没打理过。
走到沙发旁。停。
时絮正在吃第三包薯片,手机搁在手边。
陆星野坐下来。就在她旁边。隔不到二十公分。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压过来,时絮的身子不自觉往那边斜了一点。
然后他闭了眼。
时絮手里的薯片悬在嘴边。偏头看他。他靠着沙发背,脑袋微歪,睫毛压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眉心刻了个“川”字。
她往后蹭了蹭。十公分。
“陆老师。”
没反应。
“你床在那边。”她拿薯片袋朝卧室方向一指,“别就地睡。沙发硌腰。”
陆星野没动。眉心那个“川”字慢慢舒展了。肩颈从绷紧变得松弛。呼吸节奏放缓,胸腔起伏变小,频率拉长。
均匀了。
时絮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鼻翼翕动的频率跟入睡的人一样。
他睡着了。
在她旁边。在她说话的时候。
0037从后台冒出来,声音压到最低。
“宿主。他心率从89掉到62。你说'别就地睡'那句之后降的。”
时絮没动。薯片袋搁在膝盖上,不敢弄出声响。
陆星野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朝她肩膀的方向。差三公分碰到她胳膊。
时絮屏住呼吸。
手机亮了。小周。
“时小姐,陆总睡着的时候千万别叫醒他。上个陪护就是叫醒了他,被骂了四十分钟,然后辞了。”
时絮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身边这个男人,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上一个陪护跑了,因为半夜他会哭。
今晚是她的第一晚。
薯片不敢吃了。胳膊不敢动了。
三百平的客厅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陆星野的脑袋又偏过来一公分。
手机在沙发垫上又震了。闷闷的。屏幕朝下。
不是小周。
陌生号码。发送时间——十点整。一秒不差。
“时小姐,第二世界欢迎。提醒一句:查查陆星野后脑勺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