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到了。
闪灯转着白光，担架推过来。
陆星野被搀上去的时候，右手臂还在渗血。纱布是片场临时缠的，已经洇透了，暗红色往外扩散。
时絮跟着担架跑，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酸，指甲掐进掌心。
护士拦她。“家属吗？”
“是。”没过脑子就答了。
上了救护车。
陆星野躺在担架上闭着眼，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臂上的伤口被纱布压着，血还在往袖口淌。
时絮蹲在旁边的折叠座椅上，手没松。衣服布料被她攥出褶皱，拧成了一团。
0037在脑子里弹窗。“宿主，你刚才说'是'的时候心率92。系统判定——”
“闭嘴。”
“好的。但提醒你一句，裴诀那边的灵魂标记活性——”
“闭嘴。”
脑子安静了。
陆星野的左手动了动。摸到她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指腹搭在她手背上。
两个凉的人碰在一起，谁也没缩回去。
他手指虚虚地搁着，搭在她手背上。
医院急诊科。
消毒水味扑过来，中央空调吹出的风带着药味。陆星野被推进处置室，时絮被拦在门外。
“清创缝合，家属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留了一条缝。
时絮站在缝前面，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处置床上，陆星野坐着。医生拆开临时包扎的纱布，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石灰粉和血混在一起，冲下来的液体是粉红色的，顺着手臂滴进不锈钢盘里。
医生检查完伤口，跟护士说：“六针。这个位置打麻药影响不大，直接缝。”
直接缝。
时絮的指甲掐进掌心。
第一针扎下去。
她看见陆星野的背脊绷直了，下颌收紧，咬肌鼓起一块。额头冒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没出声。
第二针。
他的左手攥住了处置床的边缘，指节发白。
还是没出声。
时絮在门外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漆面里，刮出白色的痕。
0037在后台疯狂刷数据。“目标人物痛感指数飙到87，心率112——宿主你在发抖。”
知道。不用你说。
第三针。
第四针。
第五针。
她数着。每数一针，呼吸就短一截。肺都憋疼了。
第六针。
陆星野终于松了咬着的牙关，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
时絮也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从第一针开始就没换过气。胸口闷得发胀。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手套。“缝合六针，伤口较深但没伤到肌腱。按时换药，十天后来拆线。”
话没说完，时絮侧身挤进门。
陆星野坐在处置床上。右手臂缠着白色纱布，渗血止住了。额头上的汗没干，鬓角的头发贴着皮肤。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到嘴唇没了颜色。
走廊尽头有台饮水机。
时絮走过去接了杯温水。纸杯薄的，捏着软。
走回来递给他。
陆星野没接。
左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不重，但稳。拇指搭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上。
一下一下的，他大概能数清她心率跳得多快。
0037又开始作妖。“宿主，他在感受你的心率。当前98——”
知道。
“让我看看伤口。”
时絮的声音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星野的左手收紧了一点。受伤的右臂往后缩了缩，纱布蹭着衣袖。
“不用。皮外伤。”
皮外伤。
时絮的眼眶又开始发烫。
刚才缝针的时候忍住了，这会儿忍不住。
不是心疼。
急的。
急他三天不睡觉还往废墟里冲，急他六针缝下去连麻药都不肯打，急他说“皮外伤”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眼泪涌上来，她没擦。红着眼眶盯着他。
“皮外伤缝六针？”
声音在抖，止不住。
“陆星野，你是不是对疼没概念？”
他抬眼看她。
三天没睡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盯着她的目光定定的，专注得过分。
走廊里有人经过。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响，推车轮子吱呀，隔壁诊室在喊下一个患者的名字。这些声音都隔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哭？”
时絮被问住了。
张嘴。没吐出字来。
她不能说实话。实话太重了——承认看见他流血时脑子全空了，等于把软肋双手奉上。给出去就收不回来。
0037在她脑子里急得团团转。“别说真话！别说！宿主你听我的！说了就完了！你的全勤奖已经扣光了，再扣得倒贴——”
时絮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星野等了半天。等来的是沉默。
他笑了一声。
笑里没有半点笑意，苦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苦味。
“时絮。”
“嗯。”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六个字砸下来。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把这六个字衬得更安静了。
时絮没回答。
攥着纸杯的手捏紧了，杯壁凹进去一块，温水溢出来淌到手背上。温的。
但她没甩开他的手。
左手还扣在她手腕上。拇指搭在脉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她心率没降下来。
0037安静了。
陆星野也没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处置室的门半开着，走廊的穿堂风吹进来，消毒水味被吹淡了一点。
时絮在他旁边坐下来。
走廊的长椅，硬塑料面，凉的。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靠在一起。但他的左手始终扣着她的手腕，没松开。
谁都没说话。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了。
陆星野的拇指在她脉搏上动了一下。不自觉的，大概手指发麻了换了个位置。
就那么一下，时絮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偏过头，不看他。看对面墙上的就诊指南。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读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没掏。不想看。知道是谁。
但陆星野的左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你手机响了。”
“知道。”
“不接？”
“不接。”
他没再说话。
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松了一点点。拇指从脉搏位置挪开，搭在手腕侧面。
不测她心率了。
0037在后台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宿主，KpI进度42%。刚那段系统判定为……加分了。但你那个全勤奖真的没了。”
时絮没搭理它。
低头看了一眼陆星野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骨相修长。左手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石灰粉，白白的，嵌在指甲缝里。
她伸手，用另一只手的指甲盖去蹭他指缝里的粉末。蹭了两下没蹭掉。
陆星野低头看她。“干什么？”
“你指甲脏了。”
“嗯。”
“回去洗。”
“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时絮掏出来了。
屏幕亮着。陌生号码。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时小姐，裴诀的标记活性仍在上升。你还没做决定。”
第二条：“他开始喊你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