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字,狠狠刺痛了时絮的眼睛。
裴诀。
他开始喊她的名字了。
上个世界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回忆,像被撬开了一道缝。处置室门口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周遭的消毒水味也变得稀薄。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屏幕被指腹压得暗了下去。
“必须住院观察两天。”
医生的话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他拿着病历夹,看着床上那个不配合的病人。
“伤口需要每天换药,而且你这身体状况太差,严重睡眠不足,有突发心源性风险。”
陆星野撑着床沿要站起来。
“不用,我回家。”
“回去继续三天不睡?”时絮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陆星野的动作停下。
她走到床边,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幅度很小。
然后抬头看着医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医生,他会住院。麻烦您安排一下病房。”
医生点点头,转身去办手续。
处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星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我的KpI。”时絮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视线,“保姆合同第五条第三款,乙方需保障甲方身体健康。你现在要是走出医院,半路猝死了,赵姐会从我的工资里扣钱。”
她搬出了万能的合同,这是她最好的铠甲。
陆星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弧度带了点自嘲。他没再反驳,靠回床头,闭上眼。
VIp病房在顶楼,安静,视野开阔。
房间很大,设施齐全,除了一点。
只有一张床。
床的对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折叠沙发。皮质的,看起来就不怎么舒服。
时絮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拿出一条备用的小毯子,开始铺沙发。
算了,总比睡走廊强。
她忙活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换药。
护士看见陆星野手臂上缠的纱布,又看见在旁边铺沙发的时絮,脸上露出“我懂了”的笑意。
“陆太太,您别忙活了,这个沙发是给白天探病的访客坐的,睡着不舒服。”护士一边利落地准备换药用品,一边笑盈盈地说,“我等下给您多拿一床被子过来,晚上陪床别着凉了。”
陆太太。
三个字落下,时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铺毯子的手停在半空,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
她的解释被一道平稳的男声打断。
“对,她是我太太。”
陆星野躺在床上,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麻烦您多拿一床被子,谢谢。”
护士笑得更开心了,爽快地应了声“好嘞”,手脚麻利地换完药,推着车出去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时絮把手里的毯子往沙发上一扔,转身瞪着床上那个装睡的人。
陆星野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胡说什么?”时絮压着声音,怕外面的人听见。
“我哪句胡说了?”他反问。
“我什么时候成你太太了?”
“哦,这个啊。”陆星野面不改色地坐起身,靠在床头,指了指她,“合同第七条,保姆需提供二十四小时全天候陪护。我受伤了,你睡在沙发上,万一我夜里伤口裂了,喊你你听不见,算谁的责任?”
他又拿合同说事。
用她自己的理由,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时絮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她指着他,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转过身,对着那张倒霉的折叠沙发发泄。
她把沙发打开,又合上。
把枕头拍得砰砰响。
毯子被扯过来,又扔掉。
【宿主,别挣扎了。】0037在脑子里笑到快打嗝,【这男人是真的狗,你玩不过他。】
时絮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动作却停了。
她认命地把沙发铺好,决定今晚就跟这个破沙发死磕到底。
夜深了。
病房里关了主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
时絮躺在折叠沙发上,浑身骨头都被中间的硬邦邦的骨架硌得生疼,怎么躺都不对劲。
她往左翻,弹簧发出一声悠长的“咯吱”。
她往右翻,又是一声抗议般的“咯吱——”。
这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让她心烦意乱。
她根本睡不着。
黑暗中,陆星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别滚了。”
时絮的动作一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翻了个身,故意让弹簧又叫唤了一声,才没好气地回道:“我睡我的沙发,碍着你什么事了?这沙发有格调,你懂什么。”
病床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再翻一次。”陆星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了点沙哑,“伤口裂了,算你的。”
赤裸裸的威胁。
时絮瞬间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想象到那六针缝合的伤口,被她这来回折腾的动静给震开的画面。
她不敢赌。
像个木乃伊一样僵直地躺了大概十分钟,全身的骨头都开始叫嚣。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时絮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和枕头,光着脚,做贼心虚似的挪到病床边。
她把枕头轻轻放在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床很大,她尽量靠着床边,离他远远的。
刚躺稳,她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他也没睡着。
两个人都醒着,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成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空气里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微弱、规律的滴滴声,和他清浅的呼吸。
雪松的气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这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
这几天,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吧。
时絮这么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极轻地嗡动了一下。
一声。
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那点震动顺着床垫传过来,直钻骨髓。
她纹丝不动,眼都未睁。
可那个名字,却自动在脑海中亮起。
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标记,正在黑暗中,执着地呼唤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