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时絮站在沈聿家门口。
竞赛资料散在学校图书室没借全，沈聿说家里有往年的真题册和参考书，让她过来拿。
她来的时候带了两罐可乐，沈聿接过去放进冰箱，转身去了厨房切水果。
沈聿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连着书房。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到顶塞满了书。物理、数学、化学，分科排列，每层按出版年份排。
时絮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找竞赛参考书。
第三排左边没有，第五排右边也没有。
她踮脚够第六排，手指碰到一本厚书边角，抽的时候带倒了旁边的东西。
一个铁盒子。
不大，巴掌长，深灰色，边角磨掉了一块漆。
从第五排滑下来，砸在地板上，盖子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时絮蹲下去捡。先碰到的是软的。
一条围巾。
灰色，织了一半，毛线头还挂在棒针上，收尾没织完。棒针是竹的，毛线是中粗的，灰色偏冷。
她的手停了。
这条围巾。
织到一半停在第四十七行。最后一行换线的位置她多绕了一圈，导致那一行比其他行紧，有个明显的凸起。
她织的。
第二个世界。
陆星野那个连觉都睡不了的顶流。
她在剧组休息室里用的竹棒针，趁拍摄间隙织了三天，织到一半任务结束了。
没织完。走的时候她把围巾搁在陆星野的休息室桌上。
怎么会在沈聿家。
时絮的手指攥紧了棒针。
她用另一只手去拨旁边散落的东西。
一个本子。
A5大小，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卷了。
她翻开第一页。
自己的字。
“失眠指南——给睡不着的人。”
字迹是她自己的。圆珠笔写的，笔画往右斜，“指”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拐早了。
这是她的书写习惯，改不了。
第一页写的是呼吸频率。第二页是热牛奶的做法。第三页是白噪音的频段推荐。每一页右下角标了页码，一共三十二页。
她写这个的时候在凌晨四点，陆星野在旁边躺着，听着她翻纸的声音睡着了。
她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记得好好睡觉。”
圆珠笔的字迹在“不在了”三个字上压得重了，纸面有凹痕。
时絮的手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的，往手腕走。
她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盒子还散着其他东西。她低头看。
一张照片。
打印纸，A4，彩色但模糊。
画面是暴雨。路灯。街角。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雨里走着，半透明的，边缘在溶解。
她认识那个画面。
第一个世界。
任务结束的时候。
暴雨。她的身体在消散，从四肢开始变透明，最后变成光。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高，俯拍，是从路灯杆上方的位置拍的。
监控视角。
时絮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东西在往一起拼。
围巾。指南。照片。
三个世界的东西。全在这个盒子里。在沈聿家的书架上。
水果盘搁在桌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盘子碰到玻璃桌面，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时絮没回头。
沈聿站在书房门口，视线落在她后背上。
她转过身。
沈聿站在门口，手上还端着果盘。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苹果去了皮，草莓去了蒂。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散着的东西上，然后移到她手里攥着的本子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
很平。平到不正常。
“沈聿。”
她的声音不太稳。喉咙发干。
“这些东西，你怎么会有？”
沈聿把果盘放在桌上。
走过来。蹲下来。
从她手边拿起那条围巾，叠了两下，放回盒子里。
拿起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放回盒子里。
拿起本子——
时絮没松手。
他停了一下。
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
他没用力抽，就那么搭着。
“放手。”
“你先回答我。”
沈聿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本子从她手里抽走了。没费什么力气。她的手在抖，攥不住东西。
他把本子放进盒子，盖上盖子。动作不急不慢，跟把一本书放回书架没什么区别。
“因为我找了你很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时絮盯着他的脸。
他在把盒子往书架上放。第五排，靠右的位置，跟其他书并排。
找了你很久。
多久是久。
第二个世界结束到第三个世界开始，中间隔了三个月。第一个世界到第二个世界，隔了一个半月。
沈聿说的“久”是哪个起点。
三个世界的东西在他手里。围巾是陆星野的，指南是给陆星野的，照片是第一个世界任务结束时的监控截图。
他全有。
时间线对不上。这三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手里。
除非他知道她去了哪，在做什么，甚至掌握每个世界的细节。
系统。信号刚恢复。
脑子里弹了一行字。红色。加粗。
【警告！世界线融合度突破95%！目标人物已获取跨世界数据，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95%。
上一个世界结束的时候是93%。天台上弹出来的。
两天涨了两个百分点。
跨世界数据。
系统用了“跨世界”这三个字。意味着系统已经判定沈聿手里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撤离。系统让她撤。
时絮没动。
她看着沈聿把盒子塞回书架，推了推，跟旁边的书齐平。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苹果切好了。草莓你先吃。”
他说完转身往客厅走。
脚步声正常，速度正常。跟刚才切水果之前没什么区别。
地上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只是几本参考书。她什么都没看见。
时絮蹲在原地。膝盖发麻。
她站起来，扶了一下书架。手掌贴在木头书架上，凉的。
系统又弹了一条。
【宿主，95%是红色警戒线。超过这个数值，世界线崩坏概率从可控变为不可控。你的全勤奖，你的积分，包括你重活一世的资格——全都会失效。】
时絮没理系统。
她走到客厅。
沈聿坐在沙发上，拿起一颗草莓，递过来。
她接了。没吃。捏在手里。
“围巾没织完。”她说。
“最后那行多绕了一圈线，有个凸起。你看到了？”
沈聿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草莓上。
“看到了。”
“指南最后一页那行字。你看了？”
“看了。”
“第一世界的照片。监控截图。你从哪拿的？”
沈聿没回答。
他拿起另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草莓叶粘在他嘴角，他用拇指蹭掉了。
时絮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他。
他吃草莓的样子太平常了。平常到她没法把这个人跟“跨世界数据”四个字连在一起。
但盒子是真的。围巾是真的。她的字是真的。
95%。
时絮把草莓塞进嘴里。甜的。但她尝不出太多味道。
她坐到沙发另一头。离沈聿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竞赛资料还没找。参考书还没拿。她今天来是干这个的。
但那个盒子搁在书架第五排靠右的位置。
灰色的。磨掉了一块漆。
【宿主。撤离倒计时已启动。建议在72小时内完成当前世界线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