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顶灯只开一盏，床尾一片白光，冯刚把床头摇高，受伤的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脸上的青肿还没有退。
李鹰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手指又在叉簧上按了一下，才转身看向床上的人。
“珍妮已经送到玛丽医院，眼科检查做完了，人没大碍，已经安排人守着了。”
冯刚的肩膀往下垮了些，后背在枕头上挪动，嘴唇张了两次，半天才问。
“她的眼睛……”
“她那只眼睛，半年前替小庄那单挨了流弹，医院原本约在下个月做手术。”
他一直盯着床尾那块磨花的铁皮，手指在被角上捻了两下，没再抬眼。
林跃站在窗边，走廊有人经过，护士鞋底擦过砖面，小庄的佣金尾款还没有从韩琛那边结清，汪海那条线替雇主补枪，冯刚在两边递话，珍妮的名字没在这笔账里，眼下最要紧的却是她的眼睛。
“手术的垫付款呢？”
冯刚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声音发沉，才开口。
“没了，下午退回去了，钱一分没留下。”
钱退回去，小庄就拿不出手术款，汪海拿着珍妮的手术预约催他继续接活。
汪海退回的钱不多，原定手术却无法进行，小庄手里的活也不能放。
“医院那边，手术还能做成吗？”
“做不成，该做的检查能做，原定手术没交款，医院不替人垫这笔账。”
病房里只剩输液管的滴答声，药液沿透明管往下走，滚轮隔一会儿碰到床架。
三百块，林跃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钱包的边角抵住掌心，他摸出三张百元纸钞，放在床头柜上。
“这三百拿去交检查押金，收据另开，姓名写林跃，别挂到别的账上。”
娄晓娥不在病房，林跃仍记着她那本账，储户的款每一笔都有主人，杀人佣金的来路又说不清，这三百块只能从他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
李鹰的视线落在那三张钞票上，没有阻拦，翻开本子写了一行，笔尖在纸面划过两次。
“林先生，三百块交下去，未必能换来你要的结果。”
“我没买东西，收据写我的名字，珍妮先把眼睛查了。”
床头电话在这时响起来，铃声回荡在白墙之间，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
李鹰抬手拦住正要接电话的警员，冯刚脸上的青肿没有退，耳根也带着青色。
电话从护士站转进来，警员接起听筒听了一句，便把听筒递给李鹰。
李鹰把听筒贴在耳边，听了两句，手腕一转，递向林跃。
“找你的。”
林跃接过听筒，听筒另一端没有杂音，只有呼吸声传来。
“钱，我不要了。”
男人开了口，声音不长，听不出年纪。
“珍妮的眼睛要治，治好之前，我不会再开枪。”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过了两秒，听筒里才重新传来声音。
“拿她当条件，让这边销案放人，我办不到。”
林跃把肩膀抵在窗框上，楼下警车的车顶灯映在玻璃上，车里没有人下来。
“病人可以救，押金我刚才已经交了，你拿珍妮换一张免罪单，这事办不成。”
听筒里安静下来，输液瓶落了三滴，林跃把听筒贴紧耳廓，耳边渐渐发热，以为线路断了。
“委托凭证，我可以交。”
“什么时候，什么条件？”
“先让我见冯刚。”
忙音响了两声，线路便断了。
林跃把听筒放回座机，转身时，冯刚已经咬住下唇，嘴唇发白，瘦长的身子靠在枕头上。
“小庄真投案，你跑腿收钱的部分，从哪儿拿的钱，替谁递的话，都要说清楚。”
冯刚喉咙里发沙，手指压住被角。
“我知道，可我只问一句，他见我干什么？”
林跃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没有替小庄回答。
李鹰翻着本子，笔帽在封面上碰了一下，开口时仍盯着那页记录。
“投案和救人的情节，我会写进卷宗，前面三宗悬案继续查，三个死者的案子都留着，委托凭证盖不掉。”
林跃把钱包塞回西装内袋，扣好袋口。
“他懂，三宗旧案的名字，他不会记错。”
傍晚，楼群挡住窗外的光，冯刚换了个坐姿，把第二只枕头塞到背后，手臂上的绷带重新绕好。
林跃推门进去时，冯刚正往床头挪，他伸手托住对方的后背，等人靠到枕头边，掌心刚贴上去，视野里便出现蓝色字迹。
【人物扫描完成】
【扫描对象：冯刚】
【当前情绪：对小庄的强烈愧疚】
【顾虑：珍妮的手术款，自己两头收钱的旧账】
那几行字，林跃没有提，他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椅脚擦过砖面，发出一声短响。
“冯刚，预付款那份你收了，第二份佣金也提前拿了，照你们的规矩，尾款没结，收据不能签，你怎么敢把名字写上去？”
冯刚的视线从收据边缘移到林跃手上，指尖在床单上搓了一下。
“我没收。”
“收据上留着你的名字，别把签字也说成没收。”
冯刚抿着嘴转向窗外，颈侧筋线绷紧，玻璃上只映出半边脸。
没人接话，输液瓶里的液面又落下一格，护士敲了两下门，夹着一张单据走进来，放在床边。
“玛丽医院眼科，检查回执，押金三百，已经入账。”
冯刚盯着回执，指腹沿着纸边磨过去，喉结动了两下，才吐出一口气。
“枪击那晚以前，我给小庄留过一封信。”
冯刚的拇指按住回执上的三百两个字。
“见面的地方，在信里。”
李鹰当着两名警员的面打开寄物袋，藏在换洗衣物下面的，是一只牛皮信封，封口只贴了一小段。
信封正面只写着一座小教堂的名字，地址在九龙靠海一带。
李鹰抽出信纸看了一遍，又把空信封提起来抖了两下，一张便条落进掌心。
便条是冯刚的字，抬头只写了两个字：汪海。
林跃往前靠了靠，便条上的字露了出来。
小庄独自赴约之后，冯刚便能领到珍妮剩余的治疗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