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庄送过去,汪海给你什么?少拿珍妮挡着,说说你自己。”
床头灯照着冯刚的额头,汗亮晃晃的,他瞥了一眼李鹰,目光碰到林跃,又落回被子上。
“到现在连张船票都没给我,他说离了港,过去那些事就有人替我摆平。”
李鹰把便条装进证物袋,拖过椅子,椅脚在地上响了一声。
“凭他也能替人免刑?坑了你两回,还信他那张嘴?”
他指向绷带:“票没见着,枪倒挨了,你还打算怎么脱身?”
刚扯动被角,伤臂便疼得冯刚吸气,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喉头涌上一阵酸水。
隔着袋子,便条上的笔画都认得出来,冯刚盯着自己写的字,嘴巴张了张,没能把小庄的名字叫出来。
“他迟早会死!我给珍妮留点钱,留点钱也错了?”
林跃没接话,把警员带来辨认的退款袋推回贴着证物标记的桌子,袋口的封签还完整。
伸到床沿的手停了片刻,又收回被子,冯刚的眼睛还留在退款袋上。
“你问过小庄没有?人还活着,你替他把收尸的事都安排上了?”
望着床上埋头的人,林跃笑了一声:“船票加一笔治眼睛的钱,这买卖你就应下了?”
冯刚抬起头,眼圈红着,胸口起伏了几回,争辩的话到了嘴边,剩下一声喘气。
“治眼睛的钱,汪海跟你报了多少?”林跃转过检查回执,推到他面前。
“张嘴就要一万八,少一块都不排手术,我上哪儿给他凑?”
林跃记下数目,拨通银行电话时特地添了一句,那是汪海的报价,得找医院核过。
记下珍妮的病历号,娄晓娥从清算室接通玛丽医院总机,找眼科值班医生和收费处两头核价。
“手术跟住院各要多少,麻烦分开写,我要院方的明细,中间人报的数用不上。”
征得珍妮同意,医院逐项核过费用,半小时后,娄晓娥的回电打到病房,林跃拿起笔。
“初步估价连住院,两千六百元左右,麻醉另列,后续用药要看情况,回执上那三百元只是检查押金,没算手术。”
“视力能恢复多少,医生没打包票,感染的风险也有,医院没报过一万八,书面说明会补来,治疗方案让眼科医生开。”
把本子转到床前,林跃照实念了一遍,连麻醉另算那行也没漏,只让冯刚等医院补开的说明。
汗从冯刚额上淌进衣领,回执翻了两遍,拇指擦过检查押金那一栏,纸边起了毛。
“我还当他扣着珍妮救命的钱,医院那头,我一通电话都没打过。”
提起珍妮,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方才那句留钱的话没能接下去,回执折在膝上。
“还有什么没拿出来?别等汪海交一份东西,把罪名都算在你身上。”
冯刚报出律师的姓名,请人替他联系,没受伤的手伸向枕头底下。
“正式委托的副本,我留了一份,哪天汪海翻脸不认账,我手里还得有张纸。”
李鹰拦住他的手,请护士挪开枕头,两名警员当面取出折好的纸,把出处记了下来。
逐栏辨认时,冯刚将写着汪海的付款栏指给李鹰,接收结果的也是汪海,林跃在目标栏找到了自己的姓名。
韩琛账房记录的核验抄件铺在旁边,李鹰把预付款日期和单号逐项核对,在相同的数字下作了记号。
灌了口凉茶,林跃舌根发苦,目光仍停在那张纸上,自己的姓名后面,另外列着尾款。
李鹰圈出本子上的对应项,碰到旁边三宗旧案的材料,又将本子挪开些。
“这份只对上林跃这一单,另外三宗,出钱的人还没查到,接着查,别都写到汪海名下。”
律师赶到,接过冯刚的陈述逐条核对,把笔搁到他手边,提醒他哪处要改就指出来,不愿签字,笔便留在桌上。
照着林跃报来的付款户,娄晓娥核过户名,让律师只就对应涉案款申请保全,别的客户资料没往里添。
笔还没放下,柜员转进汪海代办的电话,那人上来就催结账,问退款能不能按撤单结清。
“你催银行也没用,现金收在警方那儿,退款换撤案,我们从没答应过。”
账房把原话带回去,汪海捏起那张没用上的撤单收据,揉成一团,扔进桌脚的纸篓。
“去西平货栈提画!押款我另外找人清,今晚把画拿出来!”汪海一掌拍在桌上。
那幅画估价三万,账房刚提付款户可能被查,旧提货单就被塞到来人手里,汪海催着人往门外走。
翻出保管约定,掌柜按住出库双签那一栏,拿起电话找画主,等周老板赶到,提画的人还堵在门口。
委托书连着权利声明一起铺上柜台,周老板指着那张旧提货单,让掌柜瞧清楚。
“我托汪海办的是质押,哪句让他卖画了?质权人的放货凭据呢,拿出来瞧瞧!”
掌柜把旧单推回去:“这两道签字少一道,三万块的画出了门,你们叫我找谁去?”
照原保管约定,画暂缓出库,掌柜往银行报了争议,提画的人又递进转仓单,想走七号仓的货道。
娄晓娥让律师核验声明,把画另列在争议保管项下,仍留原栈,权利认定的地方空着没填。
“退回这张转仓单,七号仓只接合法运输,经营账别填这幅画,新牌照刚到手,就拿去替他补窟窿?”
她合上经营账册:“我父亲那回还没了结,这幅画算成我们的,明早讨债的又来堵银行的门,找你还是找我?”
病房里,林跃刚听完银行的回报,护士站又转进一通电话,指名要找冯刚。
接过听筒,李鹰核问了几句,认出那个嗓音,才将听筒递到床头。
“小庄,他要听你亲口说。”
那边先问他的伤,冯刚原本已经张口,等小庄问完,手指却把听筒上的汗擦了一遍,才重新开口。
“伤不碍事,你别惦记了,教堂那个约,我有话没跟你讲。”
把那份交换讲完,冯刚没等来一句骂,只听见小庄问:“你真准备把我交出去?”
冯刚低下脸,膝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他盯着那块地方,没敢抬眼。
“连约条都是我写的,汪海开了条件,我就答应了。”
珍妮的名字到了舌尖,牙关合了合,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听筒里只剩线路的杂音。
等不到回音,冯刚把听筒贴得耳廓发疼,嘴巴张着,到底没向小庄讨一句原谅。
林跃将茶杯搁下,杯底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床头灯照着冯刚汗湿的后颈,他没替冯刚接话。
“我还去教堂,今晚那个约留着。”
冯刚掀开被子就要坐起来,伤臂带得肩膀一阵疼,吸气时没收住,眼泪砸在手背上。
“别去!你还去干什么!我全认了,小庄,这回没骗你!”
“我想当面听你把话说完,委托原件在我这儿,我带过去。”
冯刚抬脸望着李鹰,把这几句复述了一遍,递听筒时滑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你要见他,我们安排,换个核查过的地方,你愿意就等我回话。”
李鹰听了一阵,将听筒贴近耳边,朝床上的绷带瞧了一眼。
“非得去教堂?那地方得核查,他还吊着胳膊,我这儿不会放人出去挨枪子。”
小庄咬定教堂,换地方的话没接,只应了等警方回话,随后挂断电话。
请律师坐到床边,冯刚让他陪着记一份补充陈述,自己愿意配合安排,在警方控制下见小庄。
律师逐条读过陈述,笔仍留在自己手里:“治疗款呢,有没有谁拿这笔钱卡着你,让你出来作证?”
“刚才电话里那些话都记上,治疗钱没人拿来逼我,这份陈述,我自己要写。”
医生要重新检查伤口,李鹰没让冯刚出院,只派警员去联系教堂,自己留在床边。
把茶杯挪到柜子里侧,林跃又想起那封信,教堂的约照旧,汪海那边又会备着什么?
核实电话没等多久便回来了,教堂看守翻着登记簿,听筒里一页一页响着纸声。
“早就租出去了,后院这块地方,来人拿的约条上写着你问的时辰,还留了冯先生的名字,白纸黑字在这儿呢。”
摊开记录纸,李鹰让看守照原页念,登记簿原样留好,手里的笔已经抵在纸上。
用途栏只填着朋友送别四字,租金是汪海提前结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