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外那辆灰色轿车,已经绕到第三圈了。”
何尚生站在后门雨棚下,电话贴在耳边,街口那盏坏去半边的路灯照住积水,白光随车轮来回晃动。
车子从灯影里绕过去,车窗一路关着,驾驶座里的人没有露出脸。
值班警员蹲在墙根抄车牌,写满一页便交给同伴,手里的笔又落到下一张纸上。
医院正门照常有人进出,后院通道的铁栅栏合着,门闩横在两根铁条之间。
“珍妮不转院,病房也不换,有人来问,就说眼科检查还没结束。”
何尚生把电话换到左手,朝守门警员抬了抬下巴,雨水从棚檐滴到鞋边。
“楼梯口别带人过去,能看见病房窗户的地方,都撤干净。”
楼上窗帘只留一道缝,街面的湿光落在床栏上,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珍妮躺在病床上,护士调好输液速度,把药袋往上提了一格,才告诉她暂时不能离开病房。
“冯刚还在吗?”
“在,警察守着呢。”护士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便收回去。
珍妮摸到眼罩边缘,指腹沿着布面摸了一遍,病房门外的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那就把门关好,别让他听见外面的枪声。”
同一时刻,九龙海边的小教堂已经清空,长椅被搬到墙脚,管理人当着警员的面把后院那扇门锁好。
李鹰绕着侧门走了一圈,把窗下和后院出口逐一查过,才让冯刚坐进临时看守的房间。
小庄从后门进来,旧外套下摆还在滴水,右手提着布袋,走到离桌三步处收住脚。
“枪和委托原件,放桌上。”
李鹰看了一眼袋口和他的手,没有马上搜身。
小庄打开布袋,取出一支短枪和两枚弹匣,把折好的委托书放上桌,纸角泡得发软。
“子弹还在枪里,保险关着。我没动过。”
李鹰戴上手套,查过枪口和弹匣,再把短枪和委托书逐样写进登记表。
“站着还是坐下,随你,桌上的东西别碰。”
小庄点了点头,视线越过李鹰,落在冯刚身上。
冯刚脸色比昨天还白,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搭着膝盖,指腹来回蹭着裤料。
“汪海那笔钱已经进了我的口袋,你交来的委托,我也接了。”
冯刚抬起脸,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响动。
“教堂地址和你的名字,是我给汪海的,我还替他把你骗到这里来。”
小庄右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带起的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短痕。
李鹰抬手挡到他身前,冯刚抬眼盯住小庄,几步地板横在两人中间。
“你是盼着我死在外头,还是早算准我会活着回来找你?”
冯刚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两下,最后只说:“我不知道。”
他说完,从桌上拿起供述,在姓名和日期旁按下手印,掌心压进印泥,红印落在纸面上。
他没有看李鹰,把供述推回桌中央,纸张擦过木纹,发出沙的一声。
“治疗费是我拿来骗你的借口,珍妮的眼睛又被汪海拿来吊着我,我把你骗进来,还有什么脸跟你求原谅?”
小庄盯着那枚红手印,布袋提绳绕在掌心,绳结越勒越深,皮肤被磨出一道红痕。
小庄没接话。
教堂外响起汽车急刹,轮胎在石路上拖出长响,声音沿墙根钻进后院。
李鹰转身,把看守警员推到石柱后,自己贴住门框,借着彩绘玻璃的缺口朝街口探看。
“所有人离窗户远一点!”
子弹从彩绘玻璃中穿进来,碎玻璃落满长椅,吊灯的灯罩来回摇,碰出一片细响。
第二发从墙角掠过去,石灰粉扑到冯刚肩上。
桌上的枪离小庄只有一臂,门口也在视线里,小庄两边都没去,弯腰拖起冯刚坐的椅子,连人带椅往墙根挪。
“别动他!”
李鹰护住看守警员,拔枪时木屑打进手腕,枪从手里掉在地上。
小庄俯身拾起那把枪,朝窗外抬手打出两发,车后的枪手缩了回去。
他没有追出去,枪柄朝前递给李鹰。
“我挡着,你把人带走!”
“冯刚还在这儿,护住他!”
李鹰接过枪,把看守推向后门。
墙外又响起一串枪声,窗框被打出几个缺口,木屑落到门边。
林跃守在教堂外的电话旁,枪声隔墙传来,他没有往里面冲,把撤离路线报给何尚生。
“北侧小巷有人影,东门的车已经清走,正门还在射界里,别往那边走!”
电话那头有人问要不要还击,林跃的拇指在机身上擦过,没有替警方下命令。
“你们按自己的程序办,我只报位置,银行的人别带进射界。”
他把听筒放回去,绕到教堂侧墙,掌心贴上门锁外壳,视野里浮出两行蓝字。
【侧门锁具近期受损】
【锁舌回弹不全,外力撞击后可能卡死】
林跃朝门内喊:“侧门锁舌坏了,撞一下会卡住,别走那里,东面的铁门还能开!”
李鹰听见喊声,拽住正要推开侧门的看守,把人带往东边铁门。
小庄走在最后,刚退到过道口,医院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汪海安排的第二辆车到了街口,后车窗落下,枪口从里面伸出,正对教堂后门。
冯刚看见小庄还在门边,扶住墙起身,把他推到一旁。
“走!”
子弹穿过门板,打进冯刚胸腹。
他撞上墙,手掌按住衣服,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小庄转身扶住他,掌心碰到那片湿热,原本咬紧的下颌松开,吸进来的气断成几截。
“你干什么!”
“这回别回头,走啊!”
后院外响起警笛,何尚生带人从医院方向赶到,提前布置在街边的警员同时围住车辆两侧。
司机刚推开车门,便被警员按倒在地。
副驾驶的枪手抬起手,警员用枪托撞上他的下颌,手里的枪掉进积水。
枪声停了,雨水沿着车顶流到车窗,车里那名受伤的枪手捂着下巴喘了几声。
过了几秒,他才挤出一句:“汪海交代了,冯刚先杀,小庄随后处理。”
李鹰带人回到房间,小庄还扶着冯刚,肩膀抵着门边,脚下没有往出口挪。
“枪给我。”
小庄低头端详了一眼手里的枪,按下卡扣,退掉弹匣,又把里面剩下的子弹取出来,枪柄朝前递给李鹰。
“我留在这儿,照程序问。”
李鹰接过枪,招呼警员给冯刚止血,纱布刚按上伤口,担架从门外推进来。
冯刚被抬上担架,脸还朝着小庄,呼吸短促,胸口每次起伏都牵动衣服上的血。
“第二笔佣金……北平码头,三号码头仓,今晚十一点交付。”
李鹰弯腰听清,回头让记录员当场记下时间。
“谁来拿钱?”
冯刚嘴唇动了动,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几秒才说:“汪海亲自来,付款存根在我手里。”
医生赶到,把担架往外推,车轮撞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小庄跟了两步,脚到门边停下,没再往外走。
担架上的冯刚伸手抓住他,指尖只勾住小庄的手。
小庄回握住那只手,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没把“快走”送出去。
冯刚看着他,眼睛布满血丝。
“这次,我没把你卖出去。”
他的手松开,掌心留下一张汪海亲签的付款存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