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师办公室。
此时,醒来的韩晓谷已经哭的不成人形。顾瑶和张萌抱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了。
庄哥和宁姐也来,我们几个人将医生团团围住。
“能治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紧皱:“他是独生子女,父母又早亡,那么直系亲属骨髓配型这一块的路就堵死了。”
“这两天他的化验报告能出来,白血病分很多种,要先确诊是什么类型的。”
我抓着大夫的手说:“您一定要救救他,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活他,多少钱都可以!”此时,我的眼泪快要出来了。
张旭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而且韩晓谷刚刚怀孕,我不能眼看着即将得到幸福的他就这样遗憾地死掉。
医生点头说:“你们的心情我十分理解。我的建议是,病人大概率要做骨髓移植,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做好进行采样配对的准备,如果病人运气好能和你们配对成功,那么他生的机率就非常大。”
我们点头纷纷表示愿意进行配对测试。
“但是你们也不要太乐观,这种非直系亲属的骨髓配对几率非常小,所以大家都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补充道。
这时,一个护士跑进办公室说:“病人醒了!”
主治医生“嗯”了一声,就准备去病房对张旭进行检查。
韩晓谷突然冲上去抓住医生的手说:“求您先不要告诉他,我和他都还没准备好。”
主治医生沉吟片刻,点点头答应了韩晓谷的请求。
我们调整好情绪,跟着在医生身后浩浩荡荡进了病房。
张旭身上都是心电图的贴片,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惨白,眼睛里带着细微的血丝。他的鼻孔一直在出血,护士不停为他更换着止血棉。
他看到我们一帮人进来,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虚弱的说:“你们怎么都来了?我是要死了吗?”
主治医师用听诊器在张旭的身上来回游走一番,然后又看了看最新出来的一些化验结果。笑着说:“你还死不了,安心养病,一点点就康复了。”
张旭嘴角无力的动了一下,问道:“我是什么病啊?”
韩晓谷立刻迎上来握住他的手说:“你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导致的气血不足,严重贫血。休息休息就好了。”
张旭“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我们这一群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们吓得顿时就了涌上去喊着他的名字,主治医生赶紧上前摸了摸张旭的鼻息,又看看了看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节奏,长舒一口气说:“他太虚弱了,应该是睡着了,你们不用担心。”
我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你们都回去吧,等这两天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再进行下一步的分析。”
韩晓谷也略微冷静下来,她回头催促我们道:“你们都回去吧,明天都还得上班呢,等晚上再过来,我在这陪着张旭没事的。”
“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我们只得点点头,走出了病房。
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急性白血病”是我们所有人都从未接触过的名词,也不知道张旭究竟能不能跨过这道鬼门关。
目送庄哥和王晓晨一家走后,我让顾瑶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我去给张旭买一些住院用的东西。
顾瑶抱着我点点头,她非常理解此刻我焦躁恐惧的心理。
“张旭会没事的。”她低声对我说。
我摸了摸她带着薰衣草香气的长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将大包小包的住院用品搬进了病房里。张旭还在沉沉的睡着,韩晓谷和我将东西一一归类,然后她拉着我出了病房。
此时的韩晓谷脸色蜡黄,眼睛哭的有些肿胀,但依旧遮不住她绝美的脸。
“你打算怎么办?”我轻声问道。
韩晓谷惨笑一声说:“还能怎么办,治呗,砸锅卖铁都得治。”她咬了咬牙,“明天我找个时间上中介给房子挂出去,先预备着。”
我叹了口气:“没想到张旭会得这种病,真是想不到啊。”
韩晓谷说:“刚才医生又来过了,他说这个病的诱因是由于长期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疲劳熬夜这些因素,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长期接触油墨、水粉这些带有刺激性气味的画材,再加上画室通风不畅,导致毒气堆积的越来越多。”
“他这些年应该是已经吸入了许多有害的气体,张旭之前有时候身上会出现莫名的淤青,还全身酸疼,我一直都没有在意。”
“是我太粗心了。”说完,韩晓谷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将她搂在怀里,安慰她说:“你不要自责,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坚强一点,不是还没到绝路上吗。”
韩晓谷点点头。
我放开她,试探性的问道:“孩子确定了吗。”
韩晓谷沉思片刻,又点了点头。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说罢,韩晓谷又哭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明明是这么好的消息,张旭现在却听不到,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
我拍了拍韩晓谷的肩膀郑重说道:“你现在就全力以赴照顾好张旭,也不要去中介挂什么房子。”
“张旭所有的住院开销我来负责,如果需要转院去北京咱们就去北京,一定要给张旭救回来!”
韩晓谷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说:“林辰,这病得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不要大包大揽了。你还有顾瑶,你还得结婚,别让我们家给你拖垮了。”
我微笑着说:“谷姐,你太看不起我林某人了,其实我是财神转世,会变钱的。”
说罢我就从韩晓谷手拿走了住院交款单,她怔怔的看着我,我对她比了个“耶”的手势,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先在窗口预存了一个伍万元的住院押金,准备明早银行上班后再去取现金回来补存。
办完手续后我又来到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此时,他还在研究张旭的片子。
“陈主任。”我轻声喊道,我从医院的医生照片墙上看到了他的照片和名字。
陈主任抬起头,冲我点了下头。
我坐到他身边怯生生的问:“您觉得,我朋友这个治愈几率有几成?”
陈主任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说:“你朋友这个病其实就是看运气,如果有合适的骨髓配型,那么生存几率就很大,但是万一运气不好找不到合适配型的话,他可能只能撑几个月。”
我咽了口唾沫,手开始颤抖起来。
“那如果我们给他转院去北京,会不会存活几率更大点。”我问道。
陈主任苦笑:“你们这些家属都有一个误区,你们觉得越是大城市的医院,医术越是高明,越有可能让人起死回生。”
“可实际你们忽略了一点,这个病匹配的骨髓才是关键。如果你们没有适合的骨髓,去哪里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的这个病,不论在这还是北京,在等待骨髓移植的这段时间里都需要进行化疗、穿刺、吃靶向药......”
“而且,以张旭现在的状况,我也不建议他转院去北京,他可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陈主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疲惫的眼神里带着隐隐的担忧,他看了看手中的病历,自言自语的说:“希望不是复合型。”
接下来的两天,张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看的我和韩晓谷提心吊胆的。
顾瑶每天中午、晚上定时来一次,王晓晨和张萌也是每天晚上都来问问进展。
我和庄哥请了长假,韩晓谷跟单位直接辞职了。
这天下午,我跟银行预约成功后,在医院预存了50万的住院治疗费。第一波交的五万块钱押金就像水蒸气一样已然消失了大半。
我回到屋里,把住院缴费单交给韩晓谷。
韩晓谷看着上面的数字,失神的看着我说:“林辰,你哪来这么多钱,你这债让我家怎么还啊?”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就安心照顾张旭,不要关注其他的。我是孩子他干爹,有义务救他亲爹。”
韩晓谷默默点点头。
晚上八点多,顾瑶他们刚刚离开病房,张旭虚弱的动了下手指,眼睛缓缓睁开。
韩晓谷正在卫生间洗毛巾,我在床头用手机查询白血病的治愈率。
张旭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咳嗽声。
我赶紧放下手机看向他,韩晓谷也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
我俩慢慢给他扶起,韩晓谷将温热的水用勺子喂到他口中。
看着韩晓谷最近消瘦了许多的脸,张旭心疼的皱皱眉说:“丑了啊,不好看了。”
韩晓谷面色哀愁,但被这句话逗的一下笑出声来:“怎么个意思,想换人啊?”
张旭露出一副惨白的笑容说:“那不行啊,便宜别人了。”
韩晓谷白了他一眼:“没正行。”说罢,她就回卫生间继续洗毛巾去了,走过转弯处,她偷偷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张旭转过头看看我说:“我现在什么情况?怎么还不好呢?”
我强装镇定的挖着鼻孔说:“你失血太多,大夫说得多补补才能出院,你就老实住着吧。”
张旭叹了口气:“哎,画室还有租金呢,这一天天白扔白瞎的。”
韩晓谷从卫生间出来,将毛巾轻轻敷在张旭的额头擦掉脸上的汗珠。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画室那个租金呢。等出院了你再挣回来,画室的学生都帮你请好假了,他们都说等张老师康复了还要跟着继续学。”说着,韩晓谷又拿起水杯往张旭嘴里喂了几口温水。
张旭欣慰的笑了一下。
“想吃啥不,我去买。”我淡淡的说。
张旭摇头:“啥也吃不下,就觉得没劲。”
“没劲就再睡会,少说话,多补元气。”韩晓谷说着也打了个哈欠,这几天她也折腾的够呛,天天都睡不安稳,一瞌睡下就赶紧起来摸张旭的鼻息。
从结婚起,张旭从没见过如此狼狈的韩晓谷,他抓着韩晓谷的手安慰道:“媳妇,我没事,你回家睡会吧。”
韩晓谷露出一个虽然疲惫但依旧顶美的笑容:“我不累,在你这待着挺好的,清净。”说完,她又撩起手背挡在嘴上打了个哈欠。
“还嘴硬呢,你赶紧回去睡一觉吧,休息好了再来,林辰在这陪我,你就放心吧。”张旭尽力拍了拍韩晓谷有些冰凉的手。
我也赶紧说道:“是啊谷姐,你回去休息一天吧,我天天熬夜扛得住,你明早过来换我,我也想说咱俩一起在这熬不合理,万一俩人都嘎了咋整。”
韩晓谷看了看我,又心疼的看了看张旭,叹了口气说:“那我回家睡一会,明早起床就过来,我给你做排骨汤喝。”
张旭“嗯”了一下,朝她摇摇手。
“那林辰,我老公拜托你了,有事给我打个电话我马上来。”说完,韩晓谷对着张旭的额头轻吻了一下,就拿起包疲惫的走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我和张旭互相对视。
“我得的是白血病吧?”他平淡的说。
我“啊”了一声,掩饰着心中的慌乱道:“别瞎说,就是气血不足,白血病这么高大上的病看不上你。”
张旭白了我一眼,惨笑一声道:“我又不是傻逼,自己身体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我挠着头笑了笑,可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一个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一个我以为可以相扶到老的好兄弟,现在竟然正在和死神做着殊死的搏斗,想起以前在一起的那些过往,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你会没事的。”我抓着他的手说。
“哎,我和晓谷刚刚攒下点钱,我就成了这个样子,这得花多少钱啊。”他心疼的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不甘心。
我拍拍他:“钱的事你别操心,你就管治病就行,住院费什么的我都给你交完了。等你康复以后,生活还和以前一样没变化。”
张旭又咳了两声,我赶紧拿了张纸巾给他,他将痰吐到纸上,上面竟然都是鲜红的血丝。
“这病起码也得个百十来万的,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中彩票了啊?”
我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中彩票了?我中了五个亿呢!”
张旭白了我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行,就你这德行祖上冒青烟都不一定能沾到中奖号。”
我拿起床头的橘子,剥开皮将一瓣橘肉塞进嘴里,然后又掰出一瓣喂给张旭,他艰难的张开嘴吞了进去。
“你啊,都这屌样了还不忘损我。”说着,我把手机掏了出来,打开了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建行App。
“你自己看看吧。”我得意的说。
张旭拿起手机眯着眼睛读着那排长长的数字:“三百、不对、三千.......也不对,三亿九千五百四十......”
“我嘞个老天爷,你有三亿九千万多万啊?”张旭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身旁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段猛烈跳动。
我赶紧拍着他的后背让他给这口气缓了过来。
“好家伙,差点死我手里。”我吓的脸都绿了。
张旭笑着捏住我的手大口喘气道;“林辰,你他妈真的是命好,你不怕遭雷劈啊?”
我向他拱手道:“放心,哥们绝对得活到当干爹的那一天。”
说到“干爹”二字,张旭的脸色又失落下来:“哎,也不知道这次晓谷怀没怀上,最好是没有,省的万一我真嘎了,就留她一个人照顾孩子,太可怜了。”
我趴到张旭的耳边,低声说道:“不好意思,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谷姐怀上了。”
“真的吗!”张旭全身猛的抖了一下,心电图波段刚刚平稳又猛地跳动起来。
我按住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说:“你别激动,是真的,谷姐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要当爹了啊!林辰,我要当爹了!”张旭笑的像个孩子一样,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要当爹了,可是我看不到孩子了。”
我赶紧拍了他一下没好气的说:“你说什么呢傻逼,怎么可能看不到孩子。现在咱们不是治不起,只要能找到跟你匹配的骨髓,手术之后你就和正常人一样,不要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张旭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逐渐清晰起来:“林辰,谢谢你,有你这样的兄弟,我知足了。”
我用头顶住张旭的额头,此时此刻感性的话我是说不出口了,憋半天来了一句:“谁是你兄弟,我是你爹。”
张旭让我从他的外衣兜里拿出画室的钥匙,然后到画室取一个画板和几只画笔。他说在医院待着无聊,想没事练练笔,万一将来出院手生疏了就没法带学生了。
我很乐意去跑这趟腿,最起码张旭现在已经有了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而这就是对抗病魔最重要的东西。
很快我就将东西拿了回来,顺便向他汇报了一下画室的状况。张旭满意的点点头,让我把画纸夹在画板上放到床头柜旁边,方便自己随时拿取。
这些事情都折腾完已经是后半夜两点,我准备靠在沙发上睡一会。
张旭看我在沙发上扑行李,冲我招了招手说:“哎,你过来,今晚咱俩一起睡。”
我“啊”了一声,捂着胸口说:“你要干嘛,看我有钱想睡我啊?”
张旭白了我一眼道:“老子他妈正经人。”
我无耻的笑了一下,给外衣外裤脱掉后走了过去:“知道你是正经人,大爷,我这就来。”
我俩钻进一个被窝里,本身我们的身材都不胖,所以勉强可以挤下。
“在一起二十多年,头一次睡一张床哈。”张旭感叹了一句。
“实际是第二次。”我挖了挖鼻孔,“初中毕业了咱俩去网吧包宿,后半夜困不行了也没个床,咱俩就给三个凳子横过来,你脚冲着我脸,我脚冲着你脸,一起睡过。”
张旭若有所思的说:“我想起来了,你刚脱完鞋子把脚伸过来的时候我好像还吐了。”
“草,像你脚味道好闻似的!”
我俩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我中奖的事情先不要告诉顾瑶,我还没准备好让她知道。”我沉着声音道。
“你在担心什么呢?顾瑶不是个势利的姑娘,她不会因为钱而改变自己的初心。”张旭坚定的说。
我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我会失去她。”
那一晚,我和张旭躺在一起聊了许多年轻时候的事,我把手撕高裴伟、假装赵乔雅男朋友、穿着小裤衩见顾瑶他爸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张旭笑的眼泪都出来,跟我说:“铁子,你这生活太精彩了,都可以去写一部小说了。”
我也是无奈的回应:“哎,没办法,哥们算是天选之人了。”
我俩聊着聊着,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起来,而两人的眼皮也已经开始打架了。不一会,巨大的鼾声就此起彼伏的从病房传到了走廊。
早上,韩晓谷提着熬了一晚的排骨汤,轻手轻脚的走进病房。
看到两个大老爷们紧紧靠在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鼾声就像打雷一样震耳欲聋。
她捂着嘴忍住不笑出声,然后拿出手机拍下这个搞笑的画面发到“天下第一最最好”的微信群里,并且配文:“这俩人才是真爱,我们都是多余的。”
当天下午,张旭的化验报告出来了,情况很不乐观。
张旭果然是陈主任最担心的急性白血病复合型。就是说即使有匹配的骨髓移植,但后期复发的几率极高,这让本来看到希望的韩晓谷再次坠入了谷底。
而更让人难过的是,我们几人的骨髓都无法与张旭完美配型,他只能等待全国骨髓库的配型结果,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张旭开始了漫长的化疗治疗,头发大把大把的往下掉,韩晓谷哭着将他那曾经干净利落的短发剃成了光头。
但张旭安慰她不要害怕,他现在对于生的渴望超越了一切。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看着韩晓谷和他的孩子生下来,他想要陪伴这对他唯一的亲人一直走下去。
所以他不害怕,每一次穿刺他都咬着毛巾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发出呜呜的声音,韩晓谷在门外无助的敲着墙壁,泪水哭干了,她就用头撞在冰冷的墙上,我看着这揪心的一幕,突然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也有钱做不到的事情。
一个月、两个月。
张旭的病情越来越重,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身体指标呈断崖式下降。
我们每天都在医院里焦急地等待,渴望着能有一天突然通知我们找到配对的骨髓,但等来的永远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药品清单。
韩晓谷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张旭也从最初的满是希望到后来的沉默不语。看着小腹微微隆起的妻子,他开始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着什么。
在这两个月里,我和顾瑶虽然在同一座城市,但是两人还是聚少离多。
她清楚张旭在我心里的位置,她除了趁着闲暇时间来看看我们,送些花和水果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愿和她谈及张旭的病情,因为每每想到张旭痛苦的样子和日益严重的状况,我就心烦意乱。
我偶尔开始和顾瑶发脾气,说自己没用,什么都干不了。在视频里顾瑶看着我难受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叹着气和我默不作声。
五月的小城刮着和煦的风,天气虽然会有些微凉,但道路两旁的青松翠柳已然开启了生机勃勃的绿色。
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
我们所有人都在陈主任的办公室里。
他将那个象征着医者仁心的听诊器放在桌上,摘下无边框眼镜,捏着眉心,看向我们所有人。
这两个月,他看到了我们的倔强、坚持、和不放弃。
但现实总是那么残酷。
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心情沉重地对我们说:“放弃吧。张旭的身体状况坚持不住了。”
韩晓谷失神地站在原地,我们所有人仿佛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般,没有人哭泣,大家只是呆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天就办理出院吧。问问病人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带他去吧,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还能......”我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恳求问道。
“林辰!”韩晓谷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够了,你已经做的足够了,不要再让张旭受罪了。”
我终于哭了,我望着棚顶那刺眼的白炽灯,无声落泪。
顾瑶抱住我,她比任何人都懂我这两个多月来的心情。
我们回到病房,韩晓谷露出那抹平日里的浅笑看了看张旭。
“回来啦?”张旭还在画板上游走着。少顷,他完成了最后一笔,笑着说:“正好,媳妇,你来看,我画完了。”
我们都凑了过去,只见张旭的画板上,是他和韩晓谷的素描图,画上的他就站在韩晓谷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韩晓谷端庄的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连衣裙,依旧是那抹甜甜的微笑。
而韩晓谷的怀里,坐了一个大约一岁左右胖乎乎的小男孩,是张旭想象中,他和韩晓谷孩子的模样。
顾瑶和张萌再也忍不住了,两人飞也似的冲出门口。宁姐趴在皱着眉的庄哥肩头不敢直视这个画面。
我和王晓晨大口喘着粗气。
“老公,医生说咱们明天可以出院了。”此时的韩晓谷却比我们在场的任何人都坚强。
她看着这幅素描,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笑着对张旭说。
张旭看了看韩晓谷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我们在场所有人的神色。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说:“好,明天我想吃红烧排骨。”
那一晚,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那是我和梁璐最后一次靠在一起的地方。顾瑶给我打了五个电话我都没有接,此时的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我看着漆黑的江面,对面的朝鲜新义州在这几年发展迅速,渐渐地也是高楼林立起来。看着江对岸暖色的灯火,我有那么一瞬好想跳进这冰冷的江水里,任凭它把我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韩晓谷把张旭接回家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张旭的电话:
“兄弟,我想去阿那亚,你能借个大点的车送我和晓谷去吗,我们东西有点多。”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我知道阿那亚对于张旭代表着什么,那里是张旭第一次遇见韩晓谷的地方,是张旭一切幸福的起源,是他梦的开始。
我从车行开走了庄哥刚收的丰田塞纳,顾瑶要陪着一起来我没有同意,这也是张旭的意思。他不希望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让身边亲近的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再次看到这对夫妇时,他们就像从前那般恩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次假期的度假旅行。
张旭穿着一件宽松的开衫,腿上披着条羊绒毯子。韩晓谷笑着给张旭剥橘子,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聊着曾经三人在一起的过往,聊着从前我帮张旭追求韩晓谷时候的那些糗事。
“你俩也真不叫个人了,我陪我们班长去给他媳妇选东西,你俩能给人拽走出去唠半个多小时。”韩晓谷说到当年的一段往事,忍不住吐槽道。
张旭撇撇嘴说:“什么帮他媳妇选东西,他就是想带着你出去逛街满足虚荣心。”
我一边开着车一遍附和道:“就是,我俩给他拉出去时候他都交代了。他问我俩跟你什么关系,我俩说是狂热的追求者外加粉丝,他说那大家公平竞争呗。”
“我就说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老色胚都有媳妇了还跟我俩聊公平竞争,信不信我俩去单位告你品行不端、思想不正啊。”
“反正林辰给他一顿吓唬之后他就跑了。”张旭将我的英雄事迹收了个尾。
韩晓谷捂着嘴笑道:“我说你俩给他领走以后怎么就你俩自己回来了,以后在班上他也再不敢跟我说话了。”
到了阿那亚,韩晓谷已经定好了房子。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看着干净的街道和遍地纯白色的欧式建筑,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一样,不禁由衷的感叹道:“这里太适合你俩邂逅了。”
韩晓谷定的是一个临近海边的独栋小院,为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张旭可以方便进出。
刚进屋里,张旭就疼的靠在沙发上冷汗直流。
韩晓谷赶紧拿起毛巾擦拭他额头的汗水。我把头别了过去,实在不忍心看这一幕。
少顷,张旭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吃力的重新坐回到轮椅上,笑着说:“林辰,咱们去海边走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和谷姐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强行挤出一丝笑脸说:“好啊,我推你走,给你推沟里。”
韩晓谷擦了擦眼泪,又换成了开心的模样,给张旭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我们三个人就往外走去。
因为是淡季,阿那亚里的人并不多。我们三个沿着大海边干净的柏油马路,沐浴着夕阳缓缓走着。
金色的沙滩、碧蓝的大海、温暖的夕阳,这一刻就像画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是那么令人沉醉。
来到了一个有着尖尖房顶的建筑物旁,那里有一条木头栈道直通建筑物。
张旭指着这个建筑说:“这是阿那亚的礼堂,当时我就坐在那个位置的沙滩上、谷姐在那个地方光着脚......”张旭抬着手指在我们面前一顿比划,他清楚的记得当时他和谷姐所有的位置和动作,给我讲的特别细致和专注。
“然后就有了我看到的那幅钻石画是不是?”我笑着说。
“对,当时的晓谷真美啊。”他眯着眼睛看向夕阳回味着。
晚上,我们在阿那亚的业主食堂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张旭说太晚了我开车往回走不放心,就给我留下住了一晚。
半夜,我听到张旭那疼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和韩晓谷绝望的哭声,无能的将枕头死死压在头上。
第二天,张旭说什么也不让我继续待在这里,他目送我上了车。
我将一张存着二十万的银行卡偷偷放到韩晓谷手里,她想要推辞,我赶紧按住她说:“你和张旭好好的,让他开心的走完这段路。”
说完,我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回身走过去和斜眼瞅我的张旭弯腰贴了下额头。
“吃醋了啊。”他笑着顶了我一下。
我笑着说:“我这是提前铺垫,等你没了这娘俩就是我的了。”
张旭怔怔看着我,半晌点点头道:“如果可以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怕再说下去我又要飙泪,赶紧拍了他一下说你想啥呢。
之后,我坐上车,和他们招了招手,然后就个像逃兵一样加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张旭看着我消失的背影,握着走到身旁的韩晓谷的手说:“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一个兄弟,我也算值了。”
之后的几天,韩晓谷每天都会发她陪着张旭在阿那亚散步的视频和自拍,看着张旭虽然虚弱但依旧坚强的笑容,还有韩晓谷那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陪伴,我们其他人在群里不停的为这对爱人打气祝福。
韩晓谷的最后一个视频,定格在一个天色微亮的清晨,她用支架将手机高高架起:
画面里,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张旭背对着镜头,站在海边松软的金色沙滩上。
对面还是那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旭日一点点从地平线升起,那股温和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天际。
张旭缓缓抬起手,透过五指的缝隙看着那抹红日。
这时,一片落叶突然出现在镜头里,它在晨风中左右摇曳着,缓缓飘落在地上。
而张旭的手,随着这片落叶,也终于无力的垂了下去。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三十五岁。
张旭的葬礼很简单,许多家长、同事、还有张旭的球友都来吊唁。花篮、花圈摆满了整个墓地。
我们几个仿佛早已把眼泪哭干了,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遗像。待所有人走后,只剩下我、韩晓谷、王晓晨、张萌、顾瑶。
她一席黑衣,让隆起的小腹愈加明显。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微笑着说:“感谢你们,张旭说有你们这群好朋友,他的一生并不孤单。”
“请你们都回去吧。我想和张旭单独待会。”韩晓谷用恳求的语气说。
我们点点头,又默默了看了张旭的墓碑一眼,离开了墓地。
我将顾瑶送到家楼下,她担心的看着我说:“不上去坐一会吗。”
我摇摇头,现在的我只想一个人静静躲在角落里。
顾瑶叹了口气,抚摸着我沧桑的脸说:“你坚强一点,往后的路还要继续走,张旭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
我没有说话。
她不再说什么,缓缓下了车。
相望无语,我开着车消失在了她面前。
【番外篇】
我靠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嘴里叼着即将燃尽的香烟。
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韩晓谷发来的一个视频。
点开视频,是张旭那张苍白的脸,他对着镜头努力笑了笑,然后又是一顿龇牙咧嘴。
“兄弟,对不起,我要先走了,原谅我不能陪着你走到最后。”
“跟你认识的这二十多年,我很快乐。友情这个东西真的很微妙,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一样,智商都会下调。”
“少抽点烟,听说抽烟多了会肾虚。”
“感谢你这几个月里为我和晓谷做的一切,我不后悔在这个年纪就要和大家说再见,因为遇见你们就是我最珍贵的财富,我得到过,体会过,这就足够了。”
“最后,我还是要恬不知耻的跟你说,肩负起做干爹的责任,帮我照顾好这娘俩。”
“顾瑶是个好女孩,你们会结婚的,你俩的日子我都算好了,压在家里的那本《老人与海》的书页里,有空自己去看一下。”
“连同我的份,好好活下去吧。你们都要健健康康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
“兄弟,祝你幸福。”
随着视频的结束,我再也绷不住了,将全身蜷缩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你要杀了我吗!”我哭着对空气大吼着,“张旭,你这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