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低头一看……伤口早被剑气封住,干干净净,哪有血?他心头猛地一跳,红白双色剑气瞬间暴涨,猛地旋身回望……身后空空如也,白云不见了!
剑光吞吐不定,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连身边浮动的尘烟都被染上一层诡艳的光晕。
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如果这一切全是五通布的局,那现在……是谁中了招?是他自己,还是白云?
四周无声,只有尘烟缓缓涌动。远处隐约传来商队齐诵经文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忽难辨。没人回答他。而那看不见的深处,仿佛真有一双眼睛,阴冷、黏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忽然,林海脚步一顿。
尘烟里,一个锦袍老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过来……正是林清和!
“臭小……”
话刚出口,剑光已至。
喉间一凉,林清和张了张嘴,血喷如泉,仰面倒下。尸身落地不过眨眼,便化作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明知是幻象,可那血溅出来的刹那,林海仍下意识绷紧了肩膀。紧接着,烟雾翻腾,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浮现……渡真、南宫、南绮容,甚至前世那个总爱揪他耳朵的小女友……
没有犹豫,剑起即落。
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脚下。
不知劈了多少下,眼前豁然一清……尘烟退去,他又站在了最初的地方。而前方几步开外,沈春娘正怯生生站着,薄唇微启,刚唤出一声:“大……大师……”
剑光已至。
血线飞起,她纤细的脖颈绽开一道深痕,双眼失焦,仰面倒地,眸光一点点黯下去。
林海停在她尸身前,久久未动。
这具身子……没散。
不像之前那些幻影,转眼就没了。
他沉默站着,面无波澜,仿佛只是砍倒了一截枯木。过了好一会儿,地上那具躯体竟慢慢撑起身子,僵硬地站直,一张惨白的脸抬起,嘴角扯出个狞笑,开口却是粗哑男声:
“你怎么识破我的?”
“……没收住手。”
林海有点尴尬。
其实他真不是故意的……见尸身久不消散,心都凉了半截,当场愣在原地,连超度经文都默念了三遍……
“我要你命!”
五通嘶吼炸开,沈春娘的皮囊瞬间扭曲崩解,五官错位、皮肉翻卷,眨眼间只剩一颗狰狞魔首,裹着黑气直扑而来!
恼羞成怒了?
林海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记得那部讲五通神的老电影里,这家伙压箱底的本事就是造幻惑心……若非最后关头冒出个无名老道破了阵,怕真要让他得逞。
要是自己禅定功夫够硬,不为所动,五通顶多叹句“技不如人”。可偏偏……是手滑了。
……老子今天非弄死这秃驴不可!
五通恨得牙根发痒,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光,快得听不见风声。林海瞳孔一缩:没带风声?说明肉身已废,这是元神出窍拼命来了!
他当即就要合剑迎击……
可就在这时,插在他胸腹间的降魔斧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竟自行挣脱伤口,“铮”一声悬停于他身前,嗡嗡震颤!
“啥?让我拿这把斧子上?”
林海一怔,本想装没听见,可那斧头却像活的一样……不光横在五通化身的黑光前头,斧刃还直冲着他自己。
“你耍我呢?!”
他胸口那道旧伤猛地一抽,疼得人倒吸冷气。刚才这斧子替他挡下五通一爪,虽救了命,可反震之力也把他内腑震得翻江倒海;眼下五通拼死扑来,豁出命不要,哪怕伤不了他,这斧子要是被撞得失控,怕是当场就给他开个对穿!
没时间犹豫,林海撤了力道偏弱的陷仙剑气,伸手去抓那悬在半空的降魔斧。指尖刚碰上斧柄,识海里金莲骤然盛放,佛光如潮奔涌而出,连带手中斧头一起,轰然炸开一片浩荡金辉!
……白云拿着时,明明还是温润白净的佛光,怎么到我手里,就成这副模样了?
念头刚起,识海中端坐莲台的关圣法相倏然睁眼!凤目一开,身后一道顶天立地的雄浑身影无声浮现。林海双眼本能一眯,下一瞬又猛地撑开,一股杀意如惊涛拍岸,轰然炸开!
斧身金光炽烈得几乎看不清形貌,唯有林海眼角余光瞥见斧尖那朵金莲骤然绽开,死死抵住五通元神撞来的那道黑光!
双脚深陷泥地,犁出两道焦黑沟壑,身子被巨力推得向后狂退。林海喉头一滚,暴喝出口!脊椎大椎骨嗡鸣震颤,背后关圣法相似得敕令,手中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玄奥弧光,劈空斩落……
“呃啊……!!!”
五通那一声嚎叫尖得能刺穿耳膜,凄厉得不像人声。尘烟里乱撞的白云闻声猛转头,一眼瞧见孤身硬扛五通的林海,脚下一蹬腾身而起,宽大僧袍猎猎鼓荡,甩手祭出数十卷经册、铜铃、舍利子,件件泛着微光:
“妖孽,星罗漫布!”
五通接连挨了重击,终于撑不住了。林海只觉斧身一震,识海霎时发空,金光黯淡下去……可就在那一瞬,斧上佛光却前所未有地炽烈起来,轰然吞没了五通元神!
不是打散,是真·吞了进去。
斧尖那朵金莲缓缓收拢,重新蜷成花苞,里头黑光一闪即逝,像被捂住嘴的喘息。
……
……
密林重归寂静,尘烟散尽。林海胸前血糊了一片,伤口反复撕裂,整片前襟都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不知是疼的,还是失血太多。
白云扶着他往商队方向走,林海却摆摆手:“先找沈春娘。”
视线扫过草丛,两人一眼就看见缩在那儿发抖的沈春娘。三人汇合,转身往回赶。
“法海师弟,你能勘破迷障、回头皈依,为兄真是欣慰啊!”
白云身上也有几处擦伤,但比起林海轻多了。金刚不坏身主守,五通砸他一记,看着吓人,其实皮肉都没破。
林海懒得解释“法海”这误会……你爱叫法海,就叫呗。我林海该干啥,还干啥。
他顺手把降魔斧塞进白云怀里:“多谢师兄援手。这斧头威风,送你当谢礼,往后降妖伏魔,也添几分底气。”
白云早盯上这斧子了。如今佛门衰微,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古佛遗器,跟那尊金佛同源,说不定参透一二,就能悟出新神通。
可他到底是老江湖,没等林海开口,自己就盯着斧尖那朵闭合的莲花皱起眉,问清原委,立马把斧子又递了回来:
“师弟,你有所不知……我们无定寺如今高手凋零,我这点修为,在寺里算拔尖的,可要镇压这等大妖,稍有闪失,就是满门覆灭。还是交你们金山寺,收进十八浮屠最稳妥。”
……行啊,让五通跟那只蜈蚣精作伴去!
林海接过斧子,心头却沉了一沉。雷峰塔底下压着的九层白龙、金山寺六代祖师的舍利……这些念头一冒出来,连呼吸都滞了滞。
“大师,您伤得这么重……我商队里有上好的止血生肌散,给您敷上……给您敷上……”
沈春娘一直扶着他,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哽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道横贯胸腹的创口,是被降魔斧反震撕开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哪是寻常药散能治的?
她虽只是商贾家眷,却也明白:在这荒山野岭,这种伤,八成只剩等死一条路。
“沈姑娘……哦不,沈夫人,别哭。”林海扯了扯嘴角,“修行人底子厚,这点小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
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有点发愁。
茶摊上乍见画像,脑子一热,御剑连跑复青、扬州两地,请来白云和燕赤霞联手除妖……人是救下来了,可接下来呢?
幽州城里,还有个等着他回去拜堂的新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