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鋐脸上的激动迅速收敛。
他站起身,沉默片刻才开口。
“陛下推行新政以后,东南过去那些世家豪强,确实衰退了许多。”
“清丈田亩、查抄隐田、打击私兵,也让不少横行乡里的大族失去依仗。”
“可旧豪强倒下之后,新豪强又在不断滋生。”
朱厚照眉头微皱:“继续说。”
“过去豪强兼并土地,往往直接逼迫百姓卖田。”
“有的篡改田契,有的勾结官府,还有的指使家奴强占。”
“朝廷只要查到证据,便能按巧取豪夺治罪。”
汪鋐抬起头,神色凝重。
“如今他们学聪明了。”
“这些人不再强占,而是按照市价,甚至高于市价收购良田。”
“百姓缺银时,他们便上门买田。”
“百姓遇到灾年,他们便借钱放债,再让人以土地偿还。”
“所有田契都是真的,银子也确实给了。”
“地方官就算想查,也很难说他们违法。”
朱厚照的手指停在御案上。
以市价买田,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可豪强手中的银子远胜普通百姓。
只要他们不断收购,土地迟早会再次聚集到少数人手中。
百姓卖掉田地之初,还能靠银子支撑一段时间。
可等银子花完,他们便会失去生计。
到了最后,要么替豪强做佃户,要么带着妻儿流离失所。
汪鋐继续道:“臣在东南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乡里的田地,最初分散在数百户百姓手中。”
“几年之后,其中大半便落入两三家商户手里。”
“那些商户没有强抢,也没有杀人。”
“他们只是有银子。”
“朝廷总不能因为别人按市价买田,便直接抄家拿人。”
“可若一直放任下去,十年、二十年之后,东南恐怕又会回到过去的样子。”
殿内几名近侍也听明白了。
旧豪强靠权势抢田,新豪强靠银子买田。
手段不同,最后的结果却没有多少区别。
大片土地仍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普通百姓仍会失去田地。
朱厚照沉声道:“朕已经让户部准备按亩征税。”
“田地越多,所缴税银便越高。”
“若一户人家只有几十亩地,税赋不会太重。”
“可若豪强手握数万亩、数十万亩良田,他们每年要交的银子,足以让他们不敢再肆意兼并。”
汪鋐躬身道:“陛下此法,确实能够制衡豪强。”
“只是按亩征税一旦推行,天下拥有大量田地的世家、商户与官绅,必然会拼死反对。”
“过去他们隐瞒田亩,百姓替他们承担税赋。”
“如今让他们按田缴税,等于直接从他们身上割肉。”
“臣担心地方官员相互包庇,最终让新政难以落地。”
“朕清楚。”
朱厚照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所以田亩必须继续清丈。”
“谁敢隐田,便治谁的罪。”
“地方官若敢替豪强遮掩,便连官员一起查。”
“这件事阻力再大,朕也会推下去。”
汪鋐听得心中一震,再次拱手。
“陛下圣明。”
他说完,却没有退下。
朱厚照看出他还有话。
“东南除了土地,还有什么问题?”
汪鋐迟疑片刻,沉声道:“还有沿江藩王。”
“开海之后,东南商路兴盛,各地码头每日都有大批货物往来。”
“部分藩王借着宗室身份,强行插手商路。”
“他们不但向商人索取分成,还霸占码头、仓房与船队。”
“商人若不肯答应,地方官府便会上门查税、封铺,甚至扣押货物。”
朱厚照脸色微沉,却没有太过意外。
大明藩王遍布各地。
有些宗室老老实实领取俸禄,也有些人仗着皇族身份横行地方。
开海带来巨利,那些藩王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把涉事藩王的名字整理出来,交给宗人府与锦衣卫核查。”
“强占商货、压榨百姓者,按罪处置。”
汪鋐没有领命退下,反而缓缓摇头。
“陛下,若只是侵占商路,臣便不会如此急着入宫。”
朱厚照盯住了他。
“还有何事?”
汪鋐深吸一口气。
“臣派人调查藩王船队时,发现其中有人私藏军中制式火器。”
乾清宫内瞬间安静。
朱厚照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
“什么火器?”
“虎蹲炮。”
御案旁的几名近侍猛地抬头。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虎蹲炮不是民间火铳,也不是猎户手中的鸟铳。
那是大明军中使用的正规火炮!
火炮制造、调拨与使用,全都要登记造册。藩王府有护卫不假,却绝没有资格私自拥有军中制式火炮。
一门虎蹲炮从军械库流到藩王手中,背后便可能牵扯军中将领、军械官员、运输官吏与地方卫所。
若外流的还不只一门,问题便更加可怕。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
“消息是否属实?”
汪鋐沉声道:“臣的人亲眼见过。”
“炮身制式、尺寸与军中虎蹲炮完全相同。”
“上面原本刻有军械编号,却被人用锉刀磨去。”
“能够将制式火炮从军械库中运出,再送入藩王府,此事绝非一两个人能够做到。”
朱厚照的脸色冷得吓人。
大明海军、京营与边军都在扩充火器。
军械调拨数目极多,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让火炮、火药与炮弹落入外人手中。
商人走私几匹丝绸,不过是偷逃税银。
军官走私虎蹲炮,便是在给谋逆之人递刀!
更何况,拿到火炮的不是寻常山贼,也不是海外海盗,而是一名手握护卫、拥有封地与宗室身份的藩王!
“哪一位藩王?”
朱厚照盯着汪鋐,声音中已经带上杀意。
汪鋐没有立刻回答。
他清楚,一旦说出这个名字,牵扯的便不只是一门虎蹲炮。
那位藩王在封地经营多年,私下招揽文武,结交地方官绅,又借开海之利扩张船队与商路。
如今制式火炮又出现在王府手中。
此事若查实,便再也不能以普通的宗室不法处置。
汪鋐再次跪倒,额头触地:“回陛下。”
“私藏军中制式火器之人,正是宁王朱宸濠。”
朱厚照瞳孔骤缩。
宁王手中竟然有虎蹲炮!
这已不是寻常不法,而是军械外流,是藩王私蓄火炮,是足以掀翻半壁江山的谋逆隐患!
朱厚照一把按住御案,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立即彻查军火外流与朱宸濠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