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鋐跪在殿中,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宁王朱宸濠私藏虎蹲炮,此事牵扯太大。
一门火炮从军械库流入王府,背后便是一条完整的军火走私链。
军中制造、库房登记、沿途运输、卫所接收,任何一处出了问题,都有人敢拿朝廷军械换银子。
更可怕的是,这些火炮没有落入海盗手里,而是落入了藩王手中!
朱厚照看着汪鋐,缓缓开口:“汪鋐,朕授你尚方宝剑。”
近侍太监立刻捧上一柄长剑。
剑鞘乌黑,剑柄镶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殿内几名近侍呼吸一滞。
尚方宝剑!
持此剑者,可代天子行事!
汪鋐双手接过长剑,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原本只是海军总督,负责整训水师、扩建港口、剿灭倭寇。
如今皇帝却将尚方宝剑交到他手中。
这意味着,沿海卫所、地方官府、宗室藩王,只要敢阻拦他查案,便可先斩后奏!
朱厚照声音冰冷。
“从大沽到闽浙,所有沿海卫所,一个都不许放过。”
“军械库、火药库、兵册、账册、运输文书,全都给朕查清楚。”
“谁贪墨军饷,谁倒卖火器,谁与藩王勾结,谁替走私军械之人遮掩,全部拿下!”
“胆敢阻挠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背后站着谁。”
朱厚照抬手指向汪鋐手中的尚方宝剑。
“斩!”
一个字落下,殿内安静得可怕。
几名近侍太监低着头,双腿都有些发软。
皇帝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过去查抄世家、整顿商税、清算辽东,朝廷虽然杀了不少人,却总要讲证据、走程序。
可这一次,朱厚照直接把尚方宝剑交给汪鋐。
沿海卫所若有人敢毁账、藏炮、串供,汪鋐可以当场斩杀!
汪鋐双手捧剑,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领旨!”
“臣必定将沿海军械外流之案查个水落石出!”
“绝不让一门火炮,一箱火药,再落入乱臣贼子手中!”
朱厚照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沿海藩王借开海之利,强占港口、仓房、船队,圈占良田,逼迫百姓卖地。”
“你此次南下,可以一并查办。”
汪鋐神色一肃:“臣在东南多年,早就想整治此事。”
“有些藩王仗着宗室身份,圈占田地以后,令佃户缴纳重租。地方官明知不法,却不敢过问。”
“如今若有尚方宝剑在手,臣定让那些藩王明白,宗室身份不是他们欺压百姓的护身符!”
朱厚照淡淡道:“朕让你查的是罪,不是让你滥杀。”
“证据确凿,该削爵的削爵,该夺田的夺田,该下狱的下狱。”
“谁敢拿皇族身份压你,便让他来京城见朕。”
“臣明白!”
汪鋐握紧尚方宝剑,胸中热血翻涌。
他这一趟南下,不只是查军火走私。
更是要借着皇帝给的权柄,替东南百姓狠狠清一清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蛀虫!
朱厚照见他还未退下,开口道:“你还有话要说?”
汪鋐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臣在东南还发现一处隐患。”
“说。”
“闽地开海之后,海外商路日益兴盛。”
“许多百姓见出海经商一本万利,便不愿再守着田地过日子。”
“有人卖掉耕牛,有人荒废良田,还有人干脆举家搬到港口,靠着船队与商号讨生活。”
朱厚照眉头微皱。
汪鋐继续道:“出海若能平安归来,一趟便可赚到种田数年的银子。”
“百姓趋利,本无可厚非。”
“可闽地本就多山少田,如今连良田都被荒废。臣担心这种风气继续蔓延,迟早会传入苏浙。”
“苏浙乃大明粮仓。”
“若苏浙百姓也争相弃耕出海,天下粮食根基便要动摇!”
几名近侍听得面面相觑。
海贸带来海量金银,沿海百姓日子越来越富裕,本是一件好事。
可若人人都想出海发财,谁来耕田?
谁来种粮?
朱厚照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御案前,从一叠奏报中取出一份户部文书,递给汪鋐。
“看看这个。”
汪鋐双手接过文书,低头翻阅。
前几页记录的是各港口近月输入大明的粮食。
暹罗米、吕宋米、天竺麦、南洋豆料。
一船船粮食从海外运入大明,再由官府与商号运往沿海各省。
后几页则是各地官府报上来的休耕田册。
哪些田地因连年耕种而地力衰减,哪些田地轮流休耕,哪些田地仍有农户照料,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汪鋐越看,手指越紧。
户部不仅算清了海外粮食的输入数量,甚至将各地储粮、粮价、人口与休耕田亩一并列出。
他原本担心大明粮食不足。
可文书上的数字告诉他,开海之后,大明从海外得到的粮食,已经足以填补部分产粮缺口。
朱厚照平静道:“朕并不反对百姓出海。”
“海贸能带回金银、粮食、香料、铁料,也能让百姓多一条活路。”
“朕真正担心的,不是有人去经商,而是有人为了赚快银,连祖宗留下的良田都不要了。”
汪鋐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声音一沉:“传旨天下。”
“凡良田抛荒三年,无人耕种、无人照料者,收归官府。”
“官府收回之后,可重新分给无田百姓,也可按册安排耕种。”
“至于登记在册、按制休耕的田地,不在此列。”
汪鋐心头一震。
这道政令一下,沿海那些准备卖田弃耕、全家出海的人,便要好好掂量一番。
田地可以暂时不种,却不能彻底荒废。
否则三年之后,田便不再是自己的田!
朱厚照接着道:“大明如今缺的,不只是粮。”
“耕地、工坊、商路、海军、边军,到处都缺人。”
“海外粮食能够补足一部分缺口,朝廷也可以有序安排休耕。”
“可人口不足,才是大明真正的难题。”
“传旨各地,劝课婚嫁,鼓励民间生育。”
“只要百姓家中有粮,手里有银,日子过得安稳,人口自然会越来越多。”
汪鋐再次翻看户部文书,心中震动越来越重。
原来皇帝早已看得比他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