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见闽地百姓弃耕出海。
朱厚照却已经算清海外粮食、官府休耕与大明人口之间的账。
不必死守过去的垦田旧路。
只要粮食充足,百姓富足,大明便能腾出更多人手造船、炼铁、经商、从军!
开海通商以来,大明国力日益强盛。
港口船只不断,商路延伸海外,工坊昼夜开工,百姓家中也渐渐有了余粮余银。
朝野内外,称颂皇帝为明君的人越来越多。
可朱厚照并未被这些称颂冲昏头脑。
大明人口依旧不足。
田地需要人,工坊需要人,海军与边军更需要人。
若不能让人口持续增长,再多的土地与财富,也会缺少真正使用它们的人。
汪鋐领旨退出乾清宫后,朱厚照脸上的平静迅速消失。
“传雨化田。”
不多时,雨化田快步入殿。
“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看着他,声音压低。
“汪鋐持尚方宝剑南下,明查沿海卫所、军械外流与藩王圈地。”
“西厂不必露面。”
雨化田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暗查。”
朱厚照缓缓道:“朱宸濠等藩王,私下蓄养了多少护卫,藏了多少制式火炮,囤了多少火药炮弹,全都给朕查清。”
“尤其是宁王府。”
“汪鋐在明,你在暗。”
“他查卫所、军械与田地,你盯藩王、护卫与私军。”
“谁敢通风报信,谁敢转移火炮,谁敢毁掉证据,直接拿下。”
雨化田躬身领命:“臣遵旨。”
朱厚照目光冰冷。
“军火能从军中流到藩王手里,绝不是几个库吏能够做到的。”
“沿海卫所、军械库、运输官、后勤将领,甚至京中负责调拨的官员,都可能有人插手。”
“顺着这条线查。”
“朕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拿大明军械,喂养藩王的野心!”
“臣明白。”
不久之后,杨一清与曹正淳一同入宫觐见。
杨一清手捧奏折,进入乾清宫后立刻跪下。
“臣杨一清,叩见陛下。”
曹正淳也跟着行礼。
“奴婢叩见陛下。”
朱厚照抬手道:“会试舞弊案,查清了?”
杨一清沉声道:“回陛下,臣已查明,紫金观蓝道人并非真正的道人。”
“此人原是国子监学正,借着国子监的人脉与书生名望,假扮道人,藏身紫金观。”
“他以押题为名,向赶考举子售卖题目与范文。”
“每逢会试之前,他便提前准备数十篇策论文章,按海防、边军、赋税、农事等方向售卖。”
“只要考题沾上其中一项,他便宣称自己押中题目。”
杨一清脸色难看。
“此风由来已久,买卖试题之事甚至可追溯百年之前。”
“许多书生明知所谓押题未必准确,却仍愿花银子购买。”
“如今蓝道人依托国子监资源,已经将这条路做成了生意。”
“状元楼招揽举子,紫金观收取银两,国子监中还有人为他编写范文。”
“上下一体,触目惊心!”
朱厚照接过奏折,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寒门士子苦读十年,只为在贡院中搏一个前程。
可蓝道人这些人,却把科举变成了一门明码标价的买卖!
朱厚照抬头看向杨一清。
“蓝道人能靠典籍押中大题,朕可以理解。”
“可会试策论为何会出现海军二字?”
“杨一清,朕问你,考题究竟为何外泄?”
杨一清身体一震,立刻伏地。
“陛下明鉴!”
“臣从未泄露考题!”
“海军一题,确是臣与同考官商定的方向。可题目尚未封存,臣府中、礼部与国子监都已彻查。”
“臣以全家性命担保,绝未将考题交给蓝道人!”
曹正淳见杨一清额头渗汗,立刻上前半步。
“陛下,杨大人为官多年,向来清正。”
“蓝道人虽以海军为题,却未必真是得到考题,也可能只是碰巧押中。”
“杨大人主持会试,若他真想舞弊,何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杨一清抬头看了曹正淳一眼,心中多了几分感激。
方才皇帝震怒,满殿近侍无人敢替他说话。
只有曹正淳这个东厂督主,竟愿意替他解释。
朱厚照没有表态,只是淡淡道:“杨一清,你先退下。”
“继续查蓝道人在国子监与礼部的同党。”
“臣遵旨!”
杨一清再次叩首,拿着奏折退出乾清宫。
殿门缓缓合上。
朱厚照看向曹正淳。
“曹正淳。”
曹正淳躬身道:“奴婢在。”
“杨一清已经走了,你还要装到何时?”
曹正淳脸上的神色一僵。
朱厚照缓缓起身。
“蓝道人不是神仙。”
“他所谓押题,不过是从经史典籍与朝中政事里,挑出一些宽泛题目,再配上现成范文。”
“边军、赋税、农桑、海防,哪一个不是朝廷常议之事?”
“只要沾上一点边,他便能骗那些书生说自己押中了题。”
“可海军二字,不一样。”
朱厚照盯着曹正淳。
“蓝道人能猜到海防,能猜到水师,甚至能猜到开海商路。”
“可他凭什么笃定,朕会让杨一清以海军为题?”
曹正淳脸色一点点发白。
朱厚照继续道:“因为有人替他指了方向。”
“那个人熟悉朕近来最看重什么,熟悉朕想让朝廷选什么样的人,也熟悉杨一清会如何揣摩朕的心思。”
“放眼京城,最有机会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你。”
曹正淳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朱厚照声音越来越冷。
“你把海军二字送到蓝道人手里。”
“若杨一清不用此题,蓝道人便只是一次押题失手。”
“若杨一清真定下海军,外面便会以为考题泄露,杨一清便百口莫辩。”
“到那时,你再站出来替他求情,替他开脱。”
“杨一清走投无路,自然会感激你。”
“你借会试舞弊案向内阁施压,又想拉拢杨一清,为自己在朝堂上添一条线。”
“刘健、李东阳刚因商税之争闹得不可开交,你便想借此机会,再往内阁里插一根钉子。”
曹正淳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奴婢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