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跪在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
方才还替杨一清说话的从容早已消失,只剩满身冷汗。
他自认这番布置十分隐秘。
蓝道人本就靠押题骗取银两,即便东厂查到此人,也只会牵出国子监与状元楼。
至于“海军”二字,不过是混在数十道题目中的一道。
杨一清若不用,谁也不会在意。
杨一清若用了,曹正淳便能借势逼他走投无路,再主动替他开脱。
恩威并施之下,这位礼部尚书便会欠下东厂一份人情。
可曹正淳没有想到,朱厚照仅凭几处破绽,便把他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奴婢有罪!”
曹正淳重重叩首:“奴婢只是想替陛下分忧,绝无扰乱科举之意!”
“替朕分忧?”
朱厚照冷笑一声:“你拿会试考题做局,让杨一清以为自己身边出了内贼,再故意替他说话,这叫替朕分忧?”
“你分明是急着往文官之中安插自己的人!”
曹正淳不敢辩解,只能再次磕头:“奴婢知罪!”
朱厚照走下御阶,停在曹正淳面前。
“曹正淳,你以为刘健与李东阳争斗,便是东厂插手内阁的好机会。”
“你想得没有错。”
“内阁互相牵制,对朕并非坏事。杨一清若能与你缓和关系,也能让那些排斥东厂的文官有所顾忌。”
“可你太急了!”
曹正淳身体一颤。
朱厚照俯视着他:“科举是什么?”
“是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路,也是朝廷选拔官员的根本!”
“你今日为了拉拢杨一清,敢拿会试考题做文章。明日为了压住刘健,是不是还敢伪造内阁奏章?”
“后日为了扳倒李东阳,是不是就敢让东厂番子栽赃朝廷重臣?”
“奴婢不敢!”
曹正淳慌忙抬头:“陛下,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朱厚照面无表情:“朕没有怀疑你的忠心,朕罚的是你急功近利,不知分寸!”
“东厂可以查官,可以拿人,可以替朕监视天下。”
“但东厂不能为了扩大权势,自己制造案子!”
“若人人都像你这样,为了争权便拿国朝制度做局,大明朝堂迟早会被你们搅得一团乱!”
殿内近侍全都屏住呼吸。
曹正淳权势极重,天下官员听到东厂二字,无不心生忌惮。
可在皇帝面前,这位东厂督主依旧只能伏地认罪。
“陛下教训得是。”
曹正淳声音发涩。
“奴婢被一时得失蒙了心,只想着替陛下压住文官,却险些坏了科举规矩。”
“奴婢甘愿领罚!”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片刻,重新走回御案之后。
“罚俸半年。”
“东厂参与此事之人,全部调离京城,不得再接触科举案。”
“蓝道人、状元楼与国子监那些涉案之人,照律查办。谁卖题,谁收银,谁替举子编写范文,一个都不许放过。”
曹正淳怔了一下。
只是罚俸半年?
他原本以为,皇帝至少会削去自己一部分权柄,甚至让西厂接手科举舞弊案。
没想到朱厚照虽然动怒,却没有罢去他的东厂督主之位。
曹正淳立刻明白过来,皇帝是在警告他,却没有舍弃他。
刘健、李东阳、杨一清这些文官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若没有东厂制衡,文官集团很快便会再次抱成一团。
他这位东厂督主,仍是皇帝手中不可缺少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曹正淳心中既庆幸,又羞愧。
“奴婢谢陛下开恩!”
朱厚照声音微冷:“别急着谢朕。”
“朕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不是因为你做得对。”
“今日这件事,你给朕牢牢记住。”
“东厂的权来自朕。”
“朕让你查谁,你便查谁。朕让你杀谁,你便杀谁。”
“可若没有朕的旨意,你再敢拿朝廷大事布局争权,朕便不会只罚你半年俸禄!”
曹正淳额头再次触地:“奴婢明白!”
“奴婢以后办差,必定三思而后行,绝不再擅作主张!”
朱厚照挥了挥手:“滚下去。”
“奴婢告退!”
曹正淳从地上站起来,倒退着离开乾清宫。
直到走出殿门,他才敢抬手擦去额头冷汗。
守在殿外的几名东厂番子看见他脸色发白,连忙躬身行礼。
“督主。”
曹正没有停步,只冷冷吩咐道:“把参与传递海军题目的人全部调出京城。”
一名档头低声问道:“杨一清那边……”
“不得再接触。”
曹正淳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紧闭的乾清宫殿门。
“陛下已经把咱家的心思全看透了。”
“谁再敢擅自插手此案,咱家亲手扒了他的皮!”
几名番子心头一寒,齐齐低头:“属下遵命!”
乾清宫内,朱厚照靠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
曹正淳有野心,也有手段。
这种人不能不罚,却也不能轻易舍弃。
朝中重臣多出自科举,天然亲近文官。
东厂、西厂与锦衣卫,则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帝党羽翼。
若没有曹正淳,文官集团失去制衡,内阁很快便会一家独大。
可若任由曹正淳扩张权势,东厂同样可能反过来干涉朝政。
帝王之道,本就不是只重用好人,罢黜坏人。
真正要紧的,是让所有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刘健负责内阁,李东阳推进新政,杨一清主持科举,曹正淳监察百官,雨化田暗查藩王。
这些人互相牵制,才不会让任何一方独掌大权。
朱厚照处理完手中几份奏折,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辽东、海军、科举、藩王、土地、商税,一件接着一件。
自从登基以来,他几乎没有真正闲下来过。
“备辇。”
近侍太监连忙上前:“皇爷要去何处?”
“午门。”
“奴婢遵旨!”
午后,朱厚照登上午门城楼。
城楼之上视野开阔。
向内望去,宫殿重重,金瓦红墙一直延伸到远处。
向外看去,京城街巷纵横,屋舍相连,车马与行人如流水一般穿行。
朱厚照站在城垛旁,许久没有说话。
随行近侍远远候着,谁也不敢打扰。
片刻后,一名负责看守城楼的老太监捧来几卷字画,躬身道:“皇爷,这些是内库近日清点出来的前朝旧物,原本准备送往养心殿,请皇爷过目。”
朱厚照随手拿起一卷。
画卷展开,山石清秀,花鸟精细,笔法极为工整。
画卷末端,还有瘦金体题字。
朱厚照目光停住:“宋徽宗的画?”
老太监连忙答道:“回皇爷,正是宋徽宗赵佶的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