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名近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宋徽宗的字画，历来被文人推崇。寻常一幅流入民间，便足以让无数富商与士绅争抢。
眼前这幅画保存完好，笔墨精妙，更是难得之物。
一名近侍小心道：“皇爷，此画确实精美。”
朱厚照却没有附和，他看着画中花鸟，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
“画得越好，越该引以为戒。”
那名近侍一怔，不敢接话。
朱厚照抬手指向画卷上的题字：“赵佶精通书画，喜爱奇石花鸟，建艮岳，搜罗天下珍玩。”
“论画技，他是名家。”
“论书法，他自成一体。”
“可论皇帝，他把江山丢了！”
“金兵南下，汴京陷落，皇室受辱，无数百姓死于战乱。”
“他留下再多字画，也洗不掉亡国之耻！”
城楼上的近侍听得面色肃然。
那名老太监更是立刻跪下：“皇爷圣明。”
朱厚照将画卷缓缓卷起。
帝王最怕的，不是没有才能，而是把才能用错地方。
宋徽宗若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凭书画之能足以名留青史。
可他偏偏是皇帝。
皇帝手里握着天下兵马，肩上担着万民生死。
喜爱字画并没有错，可一旦沉迷其中，忘了朝政与边患，再精美的画也救不了江山。
朱厚照低头看向午门之外。
京城繁华，商路兴盛，大明兵锋也在不断向外推进。
可如今的强盛并不代表大明永远不会衰败。
建州女真、沿海藩王、科举舞弊、土地兼并，每一处隐患都可能在日后酿成大祸。
他若因几场胜仗便自满，因几句明君称颂便贪图享乐，未必不会走上赵佶的老路。
“把这幅画送去养心殿。”
朱厚照将画卷递给近侍：“挂在朕每日都能看到的地方。”
近侍双手接过：“奴婢遵旨。”
朱厚照重新看了一眼画卷：“朕留它，不是为了赏画。”
“是要时刻提醒自己。”
“皇帝可以有喜好，却不能玩物丧志！”
……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
礼部与国子监的官员明显比往日更加紧张。
蓝道人售卖押题文章一案已经在京城传开。
东厂拿了状元楼掌柜，又封了紫金观。
杨一清更亲自带人查入国子监，连续押走十余名学正、博士与书吏。
不少官员都担心，这场案子会继续扩大。
朱厚照刚刚坐稳，杨一清便手捧奏折出班。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说。”
杨一清跪倒在地，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
“臣弹劾国子监学正陈文远等人，勾结紫金观蓝道人，编写押题范文，向赶考举子售卖！”
“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本该教化士子，为朝廷培养人才。”
“可陈文远等人却借国子监之名牟取私利。”
“他们将历年会试题目分类整理，又根据朝中政事编写数十篇策论，让举子花费重金购买背诵。”
“此举虽未必每次都能押中考题，却已经败坏科举风气！”
殿中百官低声议论起来。
“竟真有国子监官员参与？”
“难怪蓝道人能拿出那么多范文。”
“这些人靠着科举发财，简直有辱斯文！”
一名礼部官员忍不住出班。
“陛下，举子购买范文，进入贡院后照搬照抄，纵然侥幸高中，也没有真才实学。”
“这样的人进入朝堂，只会误国误民！”
另一名御史也上前道：“臣附议！”
“科举本为朝廷取士，如今京城却出现押题、售文之风。”
“长此以往，寒门士子埋头苦读，反而比不过那些花钱买文章的人。”
“此事必须严惩！”
朱厚照抬手，殿中议论很快停下。
“杨一清，涉案者有多少？”
杨一清沉声道：“回陛下，国子监已有十二人涉案。”
“其中学正两人，博士一人，助教三人，其余皆为书吏。”
“此外，还有状元楼等七家客栈、书坊替蓝道人招揽举子。”
“近三年购买过押题文章者，已经查出四百余人。”
四百余人！
殿中不少官员脸色骤变。
原本还有人以为，这只是一名道人骗取银两的小案。
如今听到人数，才明白此事早已形成规模。
杨一清继续道：“臣查问之后得知，所谓押题文章，少则一篇十两，多则一篇百两。”
“若想得到蓝道人亲自挑选的题目，更要缴纳数百两香火银。”
“一名寒门举子十年所用，未必有数百两。”
“可富家子弟只需拿出银子，便能得到国子监官员编写的策论。”
“此风若不禁，科举公平便会荡然无存！”
刘健站在文官首位，听到这里也无法沉默。
他出班躬身道：“陛下，科举押题之风，历朝皆有。”
“书生根据朝中大事猜测题目，本不违法。”
“可国子监官员参与售卖文章，借身份敛财，便绝不能轻饶。”
李东阳也跟着出班。
“臣以为，不但要严惩售题之人，也要查办进入贡院后照抄范文的举子。”
“朝廷取士，取的是才学，不是背诵文章的本事。”
“若查出文章雷同，便该直接黜落！”
朱厚照没有反对：“传朕旨意。”
“国子监所有涉案官员，即刻革职下狱。”
“收受的银两全部追缴，家中账册一并查封。”
“状元楼、紫金观以及所有替其招揽举子的客栈、书坊，全部查办。”
“谁敢销毁账册，串通口供，罪加一等！”
杨一清立即叩首：“臣遵旨！”
朱厚照看向满朝文武。
“从今往后，凡借朝廷官员、国子监、礼部名义售卖考题者，按科举舞弊论处。”
“凡自称提前得到真题，向举子收取银两者，无论题目真假，一律严查。”
“会试阅卷之时，若发现多人文章雷同，立即追查文章来源。”
“购买所谓真题、范文，进入贡院照抄者，三次不得参加科举！”
几名御史听得心头一震。
三次不得参加科举，至少便是九年。
对于许多举子而言，这几乎等于断了仕途。
可没有人敢替那些人求情。
寒门士子苦读多年，凭真本事进入贡院。富家子弟却想靠银子买题，若不重罚，才是真正的不公。
杨一清重重叩首：“陛下此令一出，必能整肃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