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地方官员身着官袍，跪在道旁迎驾。
等御辇过去以后，他们才敢缓缓起身。
一名知县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旁边县丞连忙扶住他：“大人，陛下已经过去了。”
知县抬手擦去额头冷汗：“本官当然看见了。”
“东厂、锦衣卫来了这么多人，沿途村镇又全被查了一遍。”
“若治下有人闹事，本官这颗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县丞压低声音：“听说陛下只是前往塘沽视察海军，不会在沿途停留太久。”
知县却没有因此安心：“皇帝巡幸，最怕的便是有人拦驾告状。”
“田亩、税粮、徭役、豪强，哪一处没有陈年旧案？”
“只要有人把状纸递到御前，东厂与锦衣卫便会立刻下来查。”
“到那时，谁也不知道会牵出多少人！”
不远处，几名州府官员同样脸色发白。
他们看着远去的皇家仪仗，连说话声音都压得极低。
“当年白莲教作乱，朝廷一查便牵连数省。”
“官员、豪强、商户、江湖帮派，不知死了多少人。”
“如今陛下出巡，东厂、西厂、锦衣卫全都随驾。”
“若沿途再出一场乱子，只怕又是一桩株连无数的大案。”
圣驾离开京师以后，一路向东。
六百里御道之上，州县官员提前清理道路，驻军分段护送，沿途百姓则跪在田间、村口与城关之外，远远迎接皇帝仪仗。
朱厚照没有始终坐在御辇之中。
车驾经过一片田地时，他命人停下御辇，站在高处向远方望去。
田间麦浪起伏，百姓扶着农具跪在地头。
几名老人头发花白，身边还带着衣衫朴素的孩童。
一名随驾官员连忙上前：“陛下，此地田亩已经清丈完毕。”
“过去被豪强隐瞒的田地，如今都已重新登记造册。”
“百姓今年所缴税粮，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朱厚照看向田间：“那些百姓为何不回去耕作？”
官员低声道：“他们听闻圣驾经过，坚持要在此恭迎陛下。”
朱厚照抬手吩咐：“传令下去。”
“百姓以耕作为本，不必长跪迎驾。”
“沿途州县不得强迫百姓停下农活，更不许借巡幸之名摊派银粮。”
“臣遵旨！”
命令传到田间，跪在最前方的一名老农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朝着远处御辇大声喊道：“草民不是被官府逼来的！”
“草民一家原有二十亩田，后来全被乡里的大户抢走。”
“是陛下派人清丈田亩，草民才拿回了祖田！”
“草民今日便是少种半日，也要来给陛下磕头！”
说完，老人重重叩首。
附近百姓也跟着高声呼喊。
“草民谢陛下收回被占田地！”
“陛下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田间传向村口，越来越多百姓跪地叩拜。
几名随驾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
过去皇帝出巡，百姓跪迎，许多时候只是畏惧天威。
可眼前这些人，脸上的感激没有半点虚假。
朱厚照推行清丈田亩，惩治贪官豪强，得罪了无数世家官绅，却也让越来越多百姓得到实惠。
朱厚照没有多说，只是抬起手：“都起来吧。”
“朝廷清丈田亩，不是给朕一个人挣名声。”
“田地本就该归耕种之人所有。”
“只要你们安稳度日，按时缴纳朝廷该收的税粮，便是对朕最好的回报。”
那名老农双眼发红，再次磕头。
“草民一定好好种田！”
车驾继续前行。
经过城关时，驻守当地的明军早已列阵等候。
数千军卒披甲持枪，军阵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
守将策马来到御辇之前，翻身跪倒。
“末将率麾下将士，恭迎陛下！”
朱厚照看着眼前军阵：“将士粮饷可曾按时发放？”
守将立即答道：“回陛下，自从朝廷严查军饷以来，已经无人敢克扣一文！”
“军中甲胄、火器与粮草，也比过去充足许多！”
队列中的军卒听见这番话，一个个挺直身体。
过去边军吃空饷、喝兵血之事屡禁不止。
上面拨下一两银子，真正落到军卒手中时，能剩下三四钱便算不错。
可朱厚照登基之后，东厂、西厂与锦衣卫接连清查军中账目。
有人被罢官，有人被抄家，也有人因贪墨军饷直接丢了脑袋。
杀过一批人以后，各地将领终于不敢再把手伸向军饷。
一名老卒看着御辇上的年轻皇帝，胸口不住起伏。
旁边军卒压低声音道：“这便是陛下。”
“鞑靼犯边时，是陛下调集大军迎战。”
“倭寇袭扰海疆，也是陛下造出神武大炮，让海军将他们全轰进海里。”
另一名军卒紧紧握住长枪：“陛下还杀了那些克扣军饷的贪官。”
“这样的皇帝若要我们上阵，老子这条命便交给朝廷！”
老卒咧嘴道：“咱们当兵的，怕的不是死。”
“怕的是前面拿命拼杀，后面的官却把粮饷全吞了。”
“如今陛下肯替将士做主，谁敢来犯大明，老子便跟他拼命！”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传入附近将领耳中。
守将没有呵斥，反而红了眼眶。
朱厚照清贪官、固边防、灭鞑靼、征建州、抗倭寇，一桩桩战绩早已传入各地军中。
对于普通军卒而言，谁能让他们吃饱饭，拿到军饷，让战死者家眷得到抚恤，谁便值得他们效死。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数千将士同时举起兵器。
“陛下万岁！”
“大明万胜！”
声浪冲过城关，震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随驾百官回头望去，不少人面露震动。
这种拥戴，不是礼部教出来的，也不是地方官逼出来的。
这些将士是真愿意为御辇上的皇帝舍生赴死！
……
塘沽港内，汪鋐早已提前赶回。
整整半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水师大营。
战舰如何列阵，火炮如何齐射，水手如何在风浪中操帆，炮手如何装填火药与炮弹，全都由他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