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走到正堂上首,没有落座,只看着在场众人。
“诸位都是朝廷挑选出来的会试考官。”
“你们之中,有人主持过乡试,也有人参加过往年会试,对科场规矩并不陌生。”
“但本官今日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众人神色一肃。
一名礼部郎中开口道:“尚书大人放心,此次考官名册直到昨日才正式确定,泄题之事绝无可能发生。”
“没有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
杨一清直接打断了他。
“往年科场舞弊,哪一次不是考官在事后声称自己毫不知情?”
“有人收受举子银两,暗中泄露考题。”
“有人在试卷上留下记号,方便阅卷之时辨认。”
“还有人将门生故旧的文章提前背熟,只等阅卷时将其取中。”
“朝廷选拔人才的会试,几乎被某些人变成了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的买卖!”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几名考官脸色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如今宁王案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西厂抓捕官员,锦衣卫彻查内部,连堂堂藩王都被神武大炮轰得全族覆灭。
谁敢在这个时候撞到皇帝刀口上?
杨一清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越发严厉:“陛下已经亲自下旨。”
“此次会试凡有夹带、替考、泄题、收受银钱者,无论背后牵扯何人,一律严查!”
“本官不管你们是谁的门生,也不管你们与哪家世族有旧。”
“进了贡院,便只有一重身份。”
“朝廷考官!”
一名年长官员拱手道:“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会试还有三日才正式开考。若现在便让所有考官进入贡院,家中事务恐怕来不及安排。”
旁边几人也露出迟疑之色。
按照以往规矩,考官确实需要提前入院。
可多数时候,只是负责拟题与封卷的几名主考提前封闭,其余考官直到开考前一日才会进入贡院。
如今杨一清把所有人召集过来,显然不是简单训话。
杨一清看向那名官员:“来不及安排,也要安排。”
“从此刻开始,所有会试考官、同考官、誊录官、封卷官,即刻进入贡院。”
“贡院大门封闭以后,任何人不得离开!”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现在便入贡院?”
“还有整整三日才开考!”
“家中衣物都未准备,如何在贡院住上这么久?”
一名官员硬着头皮问道:“尚书大人,是否可以先派人回府收拾随身衣物?”
“不可。”
杨一清回答得没有半点余地。
“吃食、衣物、被褥,礼部都会准备。”
“你们进院以后,吃住起居全部留在院内。”
“贡院内外由兵卒看守,书信不得传递,亲眷不得探视,仆役也不得入内。”
“任何人想与外界往来,先来向本官解释清楚,他究竟要传递什么消息!”
方才还有些不满的官员,顿时闭上了嘴。
考题尚未拟定,所有考官便要先行封闭。
彼此一同吃住,彼此互相监督。
如此一来,不但外界无法收买考官,就连考官之间也很难暗中串通。
一名御史出身的同考官拱手道:“尚书大人,此法虽然严厉,却能最大限度防止泄题。”
“下官愿第一个入贡院!”
另一名官员也随即开口:“下官也愿遵守规矩。”
“陛下亲自过问此次会试,谁敢在科场之中动手脚,便是欺君!”
越来越多官员躬身领命。
“下官遵命!”
“愿听尚书大人安排!”
杨一清却没有因此放松:“不要只在本官面前说得好听。”
“进入贡院以后,每五人同住一处。”
“拟题之时,负责出题者不得单独离开。”
“考卷印制、封存与搬运,都要有不同官员共同查验。”
“开考以后,收卷、封名、誊录、阅卷各有专人负责,任何一人都不得同时插手两道程序。”
“你们要互相监督。”
“谁发现身边之人与外界私通,却知情不报,与舞弊者同罪!”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再次变了。
原本还有人认为,只要自己不收银子、不泄露考题,旁人出了事情也牵连不到自己。
可杨一清这一道命令,等于让所有考官都盯住了身边之人。
谁敢暗中动手,首先要防备的便是同住同食的同僚。
一名考官低声道:“如此严查,恐怕连一张纸条都送不出去。”
旁边之人沉声道:“送不出去才好。”
“会试取中的都是未来朝廷官员。”
“若有人靠银子与关系高中,真正有才学的举子反而落榜,大明还如何选拔人才?”
“宁王能在朝中收买这么多官员,就是因为有人只认银子,不认朝廷。”
“此次科考再不严查,将来还不知有多少钱宁混入朝堂!”
提到钱宁,堂内最后一点议论也消失了。
谁都不愿成为下一个被押上刑场的人。
杨一清缓缓抬起手。
“本官身为礼部尚书,也是此次会试主考。”
“贡院封闭以后,本官同样留在院中。”
“你们不能见亲眷,本官也不见。”
“你们不能传书信,本官同样不传。”
“从今日起到阅卷结束,所有人吃住起居全在贡院,谁也没有例外!”
众人心头一震。
杨一清没有只让下面官员互相监督。
他这个礼部尚书,也把自己一同锁进了贡院!
几名方才还觉得规矩太严的官员,此刻再也说不出反对之言。
杨一清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本官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誓。”
“此次会试,若再有泄题、串卷、收受银钱之事,便是本官监管无能。”
“若科场再生舞弊,本官愿辞去礼部尚书之职,以死谢罪!”
正堂内猛然一静。
几名官员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礼部尚书以性命作保,谁还敢把这次会试当成寻常差事?
那名年长官员率先躬身到底。
“尚书大人尚且愿以性命担保,下官又岂敢不尽心!”
“此次入贡院,下官必定遵守所有规矩!”
其余官员齐齐行礼。
“下官等必尽忠职守!”
“若有人胆敢舞弊,下官等绝不包庇!”
杨一清这才点头:“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