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低着头，不敢接话。
宁王三万叛军，被王守仁十万大军一天击溃。
那三十门神武大炮，更是将天下藩王最后一点侥幸轰得粉碎。
谁还敢觉得，王府护卫能挡住朝廷兵锋？
朱厚照起身，走到殿门前：“继续盯着。”
“谁敢私藏军械，谁敢调动护卫，谁敢与地方卫所暗中往来，全部记下。”
“暂时不必急着拿人。”
曹正淳一愣：“皇爷，若不立刻处置，万一有人趁机……”
朱厚照抬手打断他：“朕就是要让他们先怕。”
“宁王一死，怀王、益王也保不住。”
“剩下那些藩王现在最怕的，不是朝廷立刻去查他们。”
“他们最怕的是，不知道朕何时会查到他们头上。”
曹正淳心头一震。
皇帝不立刻大举削藩，不是因为心软，而是要让所有藩王都悬着一颗心。
让他们不敢养兵，不敢结党，不敢与地方官绅勾连。
只要这些人自己收敛，朝廷便能一步步收回军权、财权与土地。
等到藩王失去根基，再想反抗也无力回天。
“奴婢明白。”
“东厂一定盯紧各地王府，不放过任何异动。”
朱厚照挥手道：“下去吧。”
“奴婢告退。”
曹正淳离开以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厚照却没有继续批折子，他想到会试，又想到即将开始的殿试。
乡试、会试，都是三场三日。
会试结束以后，礼部还要封卷、誊录、阅卷。
天下举子的试卷堆积如山，考官想从中挑出真正有才学之人，少则十五日，多则三十日。
三篇文章，字字句句都要仔细斟酌。
能从会试中脱颖而出者，才有资格参加殿试。
而殿试只考一日。
到时，所有贡士都将在皇帝面前答策。
谁能成为状元，谁是榜眼，谁是探花，最终都要由天子钦点。
朱厚照轻轻呼出一口气。
“希望这一科，能给朕挑出几个真正有用的人。”
他如今不缺敢杀人的将领。
王守仁、戚景通、汪鋐，皆可独当一面。
可大明要开海，要整顿土地，要削藩，要修水利、兴商路，还需要更多真正懂得治国之人。
若科举取出的全是只会空谈经义、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大明再强，也走不长远。
朱厚照正想着，忽然觉得殿中闷得厉害。
他抬脚走出乾清宫，几名近侍立即跟上。
“皇爷这是要去何处？”
“御花园。”
“奴婢遵旨。”
午后的日头正盛。
御花园中花木葱郁，石径两侧种着一片片花圃。
远处的瓜藤爬满木架，藤叶间垂着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
宫人早已将熟透的西瓜摘下，送往各宫冰镇。
盛夏时节，一块清甜冰凉的西瓜，便足以让人忘却暑气。
朱厚照缓步走在石径上，目光扫过园中草木。
自郑和下西洋以后，大明从海外带回了许多作物。
玉米、番薯、西瓜，早已不再只是少数人的新奇之物。
玉米耐旱，番薯耐贫瘠。
许多山地无法种出足够稻麦，种上番薯与玉米，却能养活更多百姓。
等朝廷再将这些种子推广到各地，灾年便能少饿死许多人。
甚至蝗灾来临时，百姓也不是毫无办法。
蝗虫毁坏庄稼，固然可恨。
可若能将其捕捉烘烤，也能勉强果腹。
朱厚照停在一片番薯藤前。
他想到各地灾情奏报，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天下再强，也总有天灾。
旱灾、水灾、蝗灾、寒潮，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一个地方颗粒无收。
大明如今国库渐丰，海贸也开始兴盛。
可要真正让百姓不再因灾荒流离失所，靠的不是一时赈济，而是足够多的粮食，足够稳的粮仓。
外来粮种，便是其中极重要的一环。
“表哥？”
一道轻柔声音从花圃另一侧传来，朱厚照转头望去。
张素影蹲在一株牡丹旁，手里拿着小铲，裙摆沾了些泥土。
她显然已经忙了许久，白皙的手指上全是湿润泥污，连指甲缝里都染上了土色。
见朱厚照望来，她连忙站起身，将小铲藏到身后。
“表哥怎么到这里来了？”
朱厚照走到她面前，皱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张素影低头看了看手：“没做什么，只是替花匠松松土。”
“松土？”
朱厚照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小铲：“宫里这么多花匠，何时轮到你亲自动手了？”
张素影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朱厚照看着她满手泥污，又看见她裙角上沾着的草叶，声音缓了几分。
“素影，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张素影抬头，连忙摇头：“没有，宫里没人敢欺负我。”
“那你为何躲在这里摆弄花草？”
张素影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表哥，宫里的日子太闷了。”
“每日醒来，便是看书、作画、弹琴。”
“若去各宫走动，又总觉得自己不该去。”
朱厚照看着她。
张素影咬着嘴唇，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郡主。”
“虽然表哥待我好，可宫中那些姐姐都有封号，有位份。”
“皇后娘娘统领后宫，贵妃娘娘身份尊贵，便是夫人、美人、才人，也都有朝廷册封。”
“只有我，什么都不是。”
她说到最后，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朱厚照心中一沉。
张素影自幼便在他身边。
从前他还是太子时，二人便常在宫中一起玩闹。
如今他登基为帝，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规矩也越来越多。
可他竟没有察觉，张素影心中会有这样的自卑。
朱厚照看着她：“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张素影急忙摇头：“没有人说我。”
“后宫姐姐们都待我很好，玲珑姐姐也从不曾轻视我。”
“是我自己觉得……自己留在宫里，似乎有些多余。”
朱厚照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后宫位份。
皇后之下，有贵、淑、德、贤四妃，皆为正一品。
贵妃之下，又有真妃、丽妃、柔妃等妃位。
顺仪、淑华、淑仪，为正四品。
再往下，夫人为五品，美人为七品，才人为八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