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位份,并不只是一个名号。
有位份,便有相应的仪仗、用度与宫人。
更重要的是,位份代表身份。
张素影虽有郡主之名,可她不在后宫品级之中。
她住在宫里,却不像皇后与妃嫔那样有明确的位置。
玲珑怀有龙胎,被册为德妃。
这便是母凭子贵。
孩子尚未出生,玲珑便已经从寻常嫔妃中脱颖而出。
张素影看见这些,难免觉得自己比不上旁人。
朱厚照抬手,轻轻擦去她指尖上的泥土。
“你不必同任何人比。”
张素影身子一僵,脸颊微红。
朱厚照继续道:“皇后、贵妃、夫人、美人、才人,那是后宫的规制。”
“可你是朕的表妹。”
“你自幼陪在朕身边,这份情分,不是谁有一个封号便能比得上的。”
张素影轻声道:“可表哥如今是皇帝。”
“皇帝身边,终究不能只讲情分。”
“谁说不能?”
朱厚照看着她。
“朕说能,便能。”
“从今往后,宫中不会有人敢轻视你。”
张素影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表哥,你别误会。”
“真的没有人欺负我。”
“皇后娘娘宽厚,婉儿姐姐温柔,玲珑姐姐如今有了身孕,大家都盼着她平安。”
“我不是想与她们争什么。”
朱厚照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她指尖还带着泥,却抓得很紧。
张素影似乎察觉不妥,又想松开。
朱厚照却没有避开。
“朕知道。”
张素影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怕表哥以后越来越忙。”
“等后宫的人越来越多,等有了皇子、公主,表哥身边也许便不再需要我了。”
朱厚照心头微动。
“所以你才总叫朕表哥?”
张素影抬起头。
“是。”
“我知道,宫里的人都要称陛下、皇上。”
“可我不想那样叫。”
“若我也改口叫陛下,便好像和表哥生分了。”
她说着,眼中满是认真。
“我不想做那个只会对表哥跪拜、只会等着赏赐的人。”
“我只想像从前一样,能陪表哥说说话。”
朱厚照沉默片刻。
御花园里蝉鸣阵阵。
日光穿过树叶,落在张素影沾满泥污的手背上。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宫实在太大。
大到人人都在规矩里活着。
皇后要守后宫之仪,妃嫔要争位份恩宠,宫女太监要看主子脸色,连一个郡主也会因身份而患得患失。
“素影。”
“嗯?”
“你为何不愿离宫?”
张素影怔住了。
朱厚照看着她:“若你觉得宫里闷,朕可以为你在宫外置办府邸。”
“你仍是郡主,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比困在这深宫里自在。”
张素影脸色微白,急忙摇头。
“不。”
“我不想离开。”
“为什么?”
张素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表哥在这里。”
朱厚照呼吸一顿。
张素影脸颊越来越红,却还是将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讨厌后宫那些勾心斗角。”
“有人为了一个位份算计,有人为了一次召见争得面红耳赤。”
“我不喜欢这些。”
“我也不想去争。”
“可我若离开宫里,便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见到表哥了。”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半点虚假。
“所以我宁愿留在这里。”
“不是为了上位,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娘娘。”
“我只是想陪着表哥。”
朱厚照看着她,久久没有开口。
张素影说得轻。
可他明白,宫中最难得的,便是不图权势,不图富贵。
后宫佳丽,无论是谁入宫,都绕不开一个争字。
争恩宠,争位份,争子嗣,争未来。
张素影却只因为他在宫里,便甘愿留在这里,忍受深宫的孤寂与压抑。
朱厚照心中柔软下来。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朝堂。
张素影是郡主,更是他的表妹。
若将她纳入后宫,给她妃嫔位份,朝中御史言官必定上书。
大臣之女不得轻易入宫,宗室近亲更要避嫌。
一旦开了这个口,便会有人借题发挥,说他亲近外戚,说张家会借此插手朝政。
如今正是削藩、整顿世家之时。
他不能给那些人留下把柄。
朱厚照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素影见他不说话,连忙道:“表哥不必为难。”
“我方才说这些,不是想让表哥给我什么名分。”
“我只是……不想让表哥以为,我留在宫里是为了和姐姐们争宠。”
朱厚照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朕从未这样想过。”
张素影望着他,眸中重新有了笑意。
“真的?”
“真的。”
“那表哥以后还会陪我说话吗?”
“会。”
“不会因为有了皇后、贵妃、德妃,便嫌我烦?”
朱厚照失笑。
“你若再问,朕便真要嫌你烦了。”
张素影轻轻哼了一声。
“表哥口是心非。”
朱厚照看着她,忽然道:“手伸出来。”
张素影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伸出手。
朱厚照从近侍手中取过丝帕,亲自替她一点点擦去手上的泥污。
张素影耳根通红,小声道:“表哥,我自己来便好。”
“别动。”
“可是让旁人看见……”
朱厚照抬眼。
周围近侍与宫女早已低下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敢多看?
谁又敢多嘴?
张素影见状,终于不再挣扎。
朱厚照擦得很慢,泥土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
张素影看着他,心中的委屈与不安,也在这一刻渐渐散去。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西斜。
二人沿着御花园的石径缓步而行。
张素影说起她新种下的花草,说起哪一株牡丹开得最好,也说起宫中近日送来的西瓜。
朱厚照偶尔回应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这一下午,谁也没有再提后宫位份,也没有再提朝堂规矩。
御花园中的风吹过花叶。
朱厚照与张素影相伴而行,直到暮色一点点落满宫墙。
十日之后,礼部衙门。
杨一清将最后一份考卷放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续十日阅卷,礼部诸官几乎没有离开过贡院。
数千份考卷经过誊录、封名、分卷之后,整齐堆满了阅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