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完藩王之事，朱厚照没有在养心殿久留。
一百一十七位藩王已经被困在京城外，三十万两捐银的旨意也由各家亲笔写入书信。
代王与岷王想要逃离京城，自有东厂盯着，翻不起多大风浪。
相比这些已经落入掌控的藩王，储秀宫里的玲珑更让他牵挂。
朱厚照刚走到储秀宫外，便听见寝殿里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江湖中还有这种事？”
玲珑靠在软榻上，腰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她如今已有七个月身孕，小腹高高隆起，坐久了便会腰酸，连起身走动都要宫女扶着。
上官海棠坐在她身旁，手边放着药箱：“自然有。”
“臣当年行走江湖，曾见过一名用刀的高手。他在山中闭关十年，自以为刀法天下无双，下山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挑战各门各派。”
玲珑听得认真：“后来呢？”
“后来他连败十三位成名高手，声势越来越大，最后去挑战一名隐居多年的老人。”
“那老人也是高手？”
“不是。”
上官海棠摇头道：“那老人只是山下铁匠，平日替人打造锄头、镰刀，连一套完整刀法都不会。”
玲珑越发好奇：“既然不会武功，他为何敢接下挑战？”
“因为那名刀客的刀，便是他十年前打造的。”
“铁匠只看了一眼，便告诉刀客，他手中的刀已经有了裂痕。若继续全力出招，三刀之后必断。”
“刀客根本不信，当场挥刀。”
上官海棠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玲珑连忙追问：“真的断了？”
“第三刀落下，刀身从中间裂开。”
“那刀客看着断刀，站了整整半日，最后将刀法秘籍留在铁匠铺外，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玲珑轻轻叹了一声：“天下之大，果真藏着许多奇人。”
“高手未必都在名门大派。”
上官海棠替她诊了诊脉：“有些人没有显赫名声，却比江湖上那些争强斗胜之人看得更加明白。”
玲珑低头看着隆起的小腹，笑道：“臣妾从前很少离开家门，入宫以后，更没有机会看看外面的天地。”
“听你说起这些江湖轶事，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娘娘若喜欢，臣以后每日都说一件。”
“那可说定了。”
玲珑握住上官海棠的手：“你留在储秀宫照顾本宫，已经十分辛苦。平日不必总以臣下自居，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姐妹相称便好。”
上官海棠动作微顿。
玲珑待人宽厚，从不因自己身居妃位便苛待宫人。
大病过后，她对每日守在床边的上官海棠更是亲近。
只是这份亲近，反而让上官海棠心中更加复杂。
她同样怀有朱厚照的骨肉。
玲珑距离生产只剩百日，腹部已经明显隆起。
她自己的月份虽小，却也瞒不了太久。
等事情暴露，眼前这个温和善良的女子，又会如何看她？
“海棠？”
玲珑见她不说话，关切地问道：“可是累了？”
“没有。”
上官海棠收回心神：“臣只是在想，娘娘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臣妾也觉得身子轻快了些。”
玲珑刚想换个坐姿，腰间便传来一阵酸痛，眉头不由皱起。
上官海棠立即扶住她：“娘娘别动。”
两名宫女也快步上前，小心替她挪动软枕。
玲珑无奈道：“如今不过坐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背痛。再过两个月，只怕连床榻都下不得了。”
“那便不下。”
一道声音从寝殿外传来。
玲珑抬起头，便见朱厚照迈步入内。
殿中宫女连忙跪下。
“参见陛下！”
上官海棠也随之起身：“臣参见陛下。”
“都免礼。”
朱厚照径直来到软榻前，伸手扶住玲珑：“身子不适，为何还要强撑着坐起来？”
玲珑脸上多了笑意：“臣妾躺了大半日，实在有些闷。”
“海棠正在给臣妾讲江湖上的奇闻，臣妾听得入神，便多坐了一会儿。”
朱厚照看向上官海棠：“你又给她讲了什么？”
“一名刀客与铁匠的旧事。”
上官海棠低头回答：“娘娘近日不能劳神，臣便挑些轻松的故事，替娘娘解闷。”
“做得不错。”
朱厚照坐到玲珑身边，亲自替她揉了揉后腰：“这里不舒服？”
玲珑连忙按住他的手：“陛下，宫人都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
朱厚照将她扶入怀中，让她靠得舒服一些：“你怀着朕的孩子，行动不便，朕照顾你也是应当。”
周围几名宫女急忙低下头，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德妃大病以前，陛下虽然时常前来储秀宫，却很少像今日这般耐心。
如今连揉腰这种事都亲自去做，可见德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玲珑脸颊泛红，身体却没有再挣扎：“陛下今日不忙吗？”
“藩王的事情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
朱厚照手掌轻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朕来看看你，也看看这个还未出世便让整个皇宫不得安宁的小家伙。”
像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腹中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朱厚照手掌一顿：“他踢朕了？”
玲珑忍不住笑出声：“许是听见陛下说他坏话，心中不服。”
“还没出生，脾气倒是不小。”
朱厚照又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等你出来，朕再与你算账。”
胎儿再次动了两下。
玲珑低头看着腹部，眉眼间满是温柔。
朱厚照也没有收回手。
大殿内的宫女看见这一幕，纷纷屏住呼吸，不敢上前打扰。
太后近来几乎每日都要前来储秀宫。
有时亲自送来补品，有时带着太医查看胎象，甚至连玲珑每日用了几碗粥、睡了几个时辰，都要命人记下。
后宫众人都明白，德妃腹中的孩子已经成了太后最在意的人。
若平安诞下皇子，德妃的地位必然更进一步。
朱厚照收回手，认真叮嘱道：“海棠方才说了，你今日气色虽然不错，身子却还没有彻底恢复。”
“距离生产只剩百日，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疏忽。”
“以后腰酸便躺着，走路一定要让宫女扶着。不能劳神，也不能再瞒着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