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站在高台上,目送落选秀女逐批离开白玉广场。
张太后终于开口:“皇帝这次留下的人,未免太多了。”
“母后觉得多?”
朱厚照转身看向她。
“后宫之中,三宫六院自有规矩。一下子纳入这么多人,往后如何安置,谁来管束?”
“女官会教导她们。”
朱厚照答道:“宫规、礼仪、侍奉帝王的规矩,都会有人教。”
张太后皱眉:“四百九十九名女子,便是每日轮番教导,也要耗费不少时日。”
“后宫不缺这点时间。”
朱厚照看向广场上尚未离去的秀女:“朕留下她们,自然有朕的安排。”
玲珑没有插话,她只是看着那些刚刚入宫的女子,神情比过去更加慎重。
上官海棠即将临盆,张素影性子沉静,夏侯婉儿又在养伤。
从今日之后,后宫势力必然重新变化。
朱厚照却没有继续解释,他把名册交给曹正淳,转身离开白玉广场。
当天,四百九十九名秀女被安置在宫中各处,由女官分批教导。
她们先学习请安、行走、跪坐、奉茶与侍膳等宫廷礼仪。
随后又学习如何面对天子,何时能够开口,何时必须退让,如何侍奉帝王起居。
女官们一条条讲解宫规,声音严厉而清楚。
“入宫之后,不得私自离开住处。”
“不得打听宫外消息,不得私下议论陛下与太后。”
“不得与宫外亲族私通书信,更不得借家族之名在宫中争权。”
“若有违犯,轻则责罚,重则逐出宫门。”
秀女们听得屏息凝神。
她们到了此时才真正明白,入宫不是穿上宫装、住进宫殿那么简单。
这里的一言一行,都有规矩。
一步走错,便可能再也没有回头路。
当晚,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朱厚照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完最后一封奏折,才抬头看向曹正淳。
“今日留下的秀女,可都学过宫规了?”
“回皇爷,女官已经教过一遍。”
曹正淳躬身道:“不过人数太多,许多秀女仍旧紧张,行礼时难免出错。”
“紧张很正常。”
朱厚照放下御笔:“传朕旨意,今夜召见几人,按名册顺序来。”
“奴婢遵旨。”
第一批秀女被带入养心殿,她们站在殿门外,脸色各异。
有的不断整理衣袖,有的低声背诵宫规,还有人紧张得双手发抖。
女官逐一传唤。
朱厚照并未急着临幸谁,只是亲自询问籍贯、家世与所学。
有来自书香门第的女子,能够从容回答。
也有农户出身的女子,面对天子时结结巴巴。
朱厚照并不因此责怪,他今日选入宫中的女子,出身各不相同,不可能每个人都熟悉宫廷规矩。
一名江南女子被带入殿中时,脚步明显乱了。
她穿着浅绿色宫装,身形纤细,眉眼温柔,双手紧紧攥着衣袖。
“奴婢董婉秋,参见陛下。”
她跪下行礼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抬起头来。”
朱厚照说道。
董婉秋肩膀一颤,慢慢抬起脸。
她来自江南水乡,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因紧张而眼眶微红。
从入京到今日,她从未与外男亲近,更没有想过会独自面对皇帝。
朱厚照看着她慌乱的神情,语气放缓:“不用害怕。”
董婉秋咬了咬唇:“奴婢……奴婢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为何不知所措?”
“陛下是天子,奴婢只是寻常女子。”
她低下眼睛,“奴婢从未想过会站在陛下面前。”
朱厚照笑了笑:“朕也是寻常人,只是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董婉秋连忙摇头:“陛下不是寻常人。”
“你倒是老实。”
董婉秋脸颊微红,不敢再答。
朱厚照让她坐到一旁,询问她家中情况。
她父亲是江南小吏,母亲操持家务,家中还有一名弟弟。
她从小学习女红与琴艺,却从未出过远门。
说到家人时,她的语气明显放松下来。
朱厚照发现,她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急着展现才艺。
她只是因为紧张而拘谨,却没有半点虚浮。
“你害怕入宫吗?”
董婉秋怔了怔,轻轻点头:“怕。”
“怕什么?”
“怕做错事,也怕见不到父母。”
她抬起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可既然已经入选,奴婢便会学好宫规,不给陛下添麻烦。”
朱厚照看着她,心中多了几分怜惜。
宫中女子大多会在入宫前学着隐藏情绪,只有董婉秋依旧保留着未经雕琢的纯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漂亮话,也不知道如何用家世为自己争取更多。
这样的女子,在深宫之中或许容易吃亏。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羞涩与拘谨显得格外真实。
“过来。”
朱厚照伸出手。
董婉秋愣在原地,半晌才慢慢走近。
朱厚照将她纳入怀中,她的身子顿时绷紧,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陛下……”
“朕在。”
“奴婢……奴婢还没有准备好。”
她的声音发颤,脸颊红得厉害。
朱厚照低声道:“不必紧张,朕不会强迫你。”
董婉秋抬起脸,眼中仍有慌乱,却比刚才多了一份信任。
养心殿外,夜色渐深。
宫灯映着殿门,内侍与女官都安静守在远处,不敢发出声响。
次日清晨,朱厚照下旨。
“董婉秋册封为才人,安置江南苑。”
圣旨传到江南苑时,董婉秋刚刚起身。
她还不习惯宫中作息,昨夜又被女官反复教导礼仪,直到天亮才睡下。
听见自己被册封为才人,她连忙跪地接旨:“奴婢谢陛下隆恩。”
宣旨内侍离开后,董婉秋独自坐在床沿。
她看着陌生的宫室,看着身上换好的才人宫装,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昨夜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像一场没有醒来的梦。
她从江南来到京城,本以为只是入宫应选,如今却成了皇帝的才人。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陪在父母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家人。
董婉秋低下头,泪水很快湿了衣襟。
那副拘谨无措的模样,落在前来送册封礼的女官眼里,也忍不住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