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渐渐安静。
百官准备了三日,本以为至少能有几份图样被皇帝看中。
谁也没有料到,只是一个辨识问题,便让大多数旗帜失去了入选可能。
朱厚照继续向前,很快停在李东阳呈上的旗帜前。
这面旗同样以红色为底,却没有写“明”字。
旗帜中央画着一座高大国门,城墙绵延,门楼巍峨,几面旌旗立于城头。
相较于前面那些只有文字的图样,这面旗确实多了几分雄浑气势。
朱厚照仔细看了几眼:“李东阳,说说你的意思。”
李东阳立即出列:“回陛下,臣以国门象征大明江山。”
“城门巍峨,城墙坚固,寓意大明疆土稳固,百姓安居。红色则象征国运昌盛。”
“无论官府、城池还是舰船,悬挂此旗,都可向外彰显大明气象。”
几名大臣看向那面旗帜,纷纷点头。
“李阁老这幅图,确实比单写一个‘明’字更有气势。”
“国门象征江山,倒也说得通。”
“城墙、门楼俱全,图样宏大,不失天朝威仪。”
李东阳听着周围议论,神情仍旧平静,只等皇帝评断。
朱厚照却后退几步,再次看向那面旗。
国门图样确实宏大,也比普通的“明”字旗更有含义。
可门楼、城墙、旌旗全都挤在一处,近看尚能分辨,距离稍远便成了一团。
一旦挂在舰船桅杆上,海风吹动,图案更难看清。
“构思尚可。”
朱厚照说道:“只是图样太过繁复。”
“悬挂在城楼之上,尚能看出这是一座国门。若挂在远航舰船上,相隔数里,恐怕只能看见一片模糊轮廓。”
李东阳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旗帜。
他此前只顾着将国门画得雄伟,确实没有考虑远距离辨认的问题。
“陛下所言有理。”
李东阳躬身道:“是臣思虑不周。”
朱厚照没有责怪,继续走向下一面旗。
这面旗帜出自汪鋐之手。
与满殿红色旗帜不同,汪鋐用了蓝色作为底面。
旗帜下方画着起伏海浪,一轮红日从海面升起,旁边还有几只展翅飞翔的海鸟。
蓝色、红色与白色彼此分明,图样也比国门简单许多。
朱厚照脚步停了下来:“汪鋐,你为何用蓝色?”
汪鋐出列答道:“陛下,我大明海军如今纵横四海,铁甲舰远航海外。臣执掌海军,所想最多的便是大海。”
“蓝色代表海疆,旭日象征大明国运如日初升。”
“至于飞鸟,可以越过海浪,飞向远方。臣以为此旗挂在铁甲舰上,海外诸国远远便能看清。”
殿内几名武将听完,低声赞叹。
“蓝底确实醒目。”
“旭日与海鸟也容易辨认。”
“汪督臣常年操持海军,对舰船悬旗之事,果然想得更周全。”
梁储看着那面旗,也点了点头:“若只论远处辨认,此旗确实胜过国门图。”
李东阳并未不悦,反而仔细打量汪鋐的设计。
“海浪、旭日、飞鸟,简单明了。”
“只是……”
他稍作停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替他说了出来:“只是太单调了。”
汪鋐脸上的期待顿时一滞。
朱厚照指着旗帜:“这面旗放在海军舰船上尚可。可朕要的是大明国旗,不只是海军旗。”
“日出海面、飞鸟远航,能代表大明海疆,却不能完全代表整个大明。”
“何况海外诸国也有大海,也能看见旭日。旁人看见此旗,未必能立刻想到大明。”
汪鋐沉默片刻,躬身道:“臣明白了。”
两面相对出众的旗帜都没有达到皇帝心中的标准,余下大臣更不敢再说自己的图样多么高明。
有人看着手中的红底“明”字旗,恨不得立刻将它藏进袖中。
有人低声议论。
“李阁老的国门图气势宏大,却难以远观。”
“汪督臣的图样足够清晰,又不能完全代表大明。”
“既要简单醒目,又要让海外之人一见便知是我大明,这该如何设计?”
“若不用文字,又能用什么一眼代表大明?”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直到此刻才明白,一面看似简单的旗帜,真正设计起来竟有这么多讲究。
不仅要有含义,还要足够醒目。
不仅要让大明百姓认得,还要让海外诸国牢记。
殿内一时无人再呈旗。
朱厚照看着两侧那些大同小异的图样,失望之色已经毫不掩饰。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禀报声。
“启禀陛下,东厂督主曹正淳求见!”
殿中百官同时一怔。
有人下意识看向御阶旁的位置,这才发现曹正淳今日一直没有随侍在侧。
朱厚照抬头道:“宣。”
片刻后,曹正淳双手捧着一面卷起的旗帜,快步走入金銮殿。
“奴婢曹正淳,参见皇爷!”
“平身。”
朱厚照看向他手中的东西:“你也做了国旗?”
曹正淳起身,恭敬答道:“奴婢听闻皇爷要为大明设计国旗,便也斗胆想了一份图样。”
“奴婢不敢与诸位大人相比,只能花费三日,命人照着心中所想赶制出来,请皇爷过目。”
这话一出,几名大臣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满朝文武为了国旗苦思三日,尚且没能拿出让皇帝满意的图样。
曹正淳一个东厂督主,也敢在这个时候上殿献旗?
有人低声道:“连李阁老与汪督臣的图样都未能入选,曹督主这面旗,难道还能更好?”
另一人摇了摇头:“先看看再说。”
朱厚照也来了几分兴致。
“展开。”
“奴婢遵旨。”
曹正淳后退两步,双手一抖。
卷起的旗帜当即舒展开来,明亮的黄色瞬间映入众人眼中。
旗帜正中,一条五爪金龙昂首盘旋,龙身矫健,五爪张开,气势逼人。
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金龙本身。
龙口之中,赫然衔着一轮红日与一弯蓝月!
红蓝二色在黄底金龙之间极为醒目。
整幅图样既有皇室威仪,又没有繁杂到难以辨认。
金銮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对曹正淳心存轻视的几名大臣,全都盯住了那面旗帜。
李东阳向前半步,仔细端详。
汪鋐更是直接看向红日与蓝月,片刻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神情骤然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