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银色小叉子掉在瓷盘里，当啷一响。
她快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低头往下看。
陆辞端着半杯冰柠檬茶，趿拉着帆布鞋跟了过去。
九十九层的高空，视线毫无遮挡。
江城cbd的主干道上。平时川流不息的四车道，现在彻底瘫痪了。
三辆蓝色的重型东风卡车横在十字路口。挡住了四个方向的车流。
卡车巨大的车厢后门敞开。
红色的玫瑰花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往下倒。在柏油马路上堆起了一座座半米高的红色小山。
这些花显然是论斤批发的残次品。连根都没剪。粗糙的绿茎上带着泥土。花瓣在倾倒中被压得稀烂，渗出暗红色的汁水。
刺鼻的劣质花香混着汽车尾气味，隔着九十九层的空气都能想象出来有多呛人。
被堵住的私家车排起了长龙。喇叭声响成一片，滴滴叭叭，吵得像个炸开的菜市场。
“这又是演哪出？”陆辞咬着吸管，吸了一口冰水。
苏清寒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乱七八糟的红色花海，停在天空上。
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更大了。
五百多架带有红色信号灯的小型无人机，像一群巨大的马蜂，悬停在苏氏大厦对面的半空中。
螺旋桨飞速旋转。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群黑压压的机器在半空中列队。红灯闪烁，拼凑成几个巨大的、俗不可耐的红色发光汉字。
“清寒，我错了，回到我身边。”
每一个字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在下午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滑稽又扎眼。
“这审美。”陆辞摇了摇头，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他要是去乡下办红白喜事，生意肯定火爆。”
苏清寒双手抱臂。指尖用力扣在西装袖子上。
指节泛着冷白色。
她没觉得浪漫。只觉得一阵反胃的恶心。这种强行把私生活暴露在几万人面前的道德绑架，让她胃里的慕斯蛋糕开始往上翻。
楼下的马路中央。
那堆烂玫瑰的中心。停着一辆租来的粉色敞篷保时捷跑车。
叶辰站在跑车的真皮座椅上。皮鞋踩在米白色的坐垫上，留下两个黑色的泥脚印。
他今天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西服。
不是什么高定。是那种婚庆公司用来给伴郎穿的化纤料子。布料发硬，在阳光下泛着贼光。
脸上被白浩打出的紫青淤青，用厚厚的遮瑕膏盖住了。导致他的脸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白相间的高音大喇叭。
喇叭底部连着一条黑色的螺旋电线，接在跑车的点烟器上。
他按下喇叭开关。大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吱——
“清寒！”
叶辰沙哑劈裂的嗓音，通过大喇叭的扩音，传遍了整个被堵死的cbd街道。
他在跑车上站得笔直。仰起头，看着九十九层那个根本看不清人影的玻璃窗。
“我知道你在看！我全都知道了！”
叶辰的声音在楼群间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周围被堵在路上的白领和司机纷纷降下车窗。探出头看热闹。
无数部手机举了起来。红灯闪烁，都在录像。
叶辰毫不介意。他需要的就是全城见证。
这是他放弃骄傲、洗心革面的终极宣告。
“你冻结我的账户！你找人抓我！你用一切手段逼我！”
叶辰单手举着大喇叭，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眼眶开始泛红。大滴大滴的眼泪在眼底打转。
他被自己的深情深深感动了。
“你不是恨我。你只是想让我脱掉龙王的外衣！”
叶辰的声音带着哭腔。通过劣质的喇叭传出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想要三年前的叶辰！想要那个只会对你好的青梅竹马！”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遮瑕膏。留下两道肉色的泪痕。
“我懂了！我都懂了！”
叶辰扯着嗓子大吼。
“这三天。我睡过桥洞。吃过剩饭。我被所有人嘲笑践踏！”
他在跑车座椅上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踩在挡风玻璃的边缘。
“我体会到了你这三年的苦！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栋苏氏大厦。
“清寒！我放弃了龙王的骄傲，你看到了吗！”
楼上。
陆辞拿着一把新叉子，叉起一块草莓。扔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看着楼下那个白西装像个疯子一样在车顶上又哭又叫。
苏清寒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感动。眼底全是冰碴子。
“他有病就去治。”苏清寒咬着牙。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拿几车烂叶子堵死我的公司大门。他以为这是在拍什么脑残偶像剧？”
陆辞咽下草莓。
把手里空了的玻璃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磕在金属窗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双手插进卡其色长裤的口袋里。
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
陆辞微微偏过头，下巴朝着落地窗外左下方的十字路口扬了扬。
“老婆。”陆辞声音带着笑意。
“他这深情表白没感动你。”
陆辞手指了指远处正在闪烁的刺眼红蓝爆闪灯。
“倒是把城管给感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