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若没有收到死讯,第二天就会把那份运输记录送到军区。”
林清浅的话还落在桌面上,蒋文山已经让人把周景生重新带进询问室。
周景生坐下后先看桌角,那里没有医院回拨的通知,也没有母亲服药后的确认单。
蒋文山将询问告知书推过去。
“身体能不能继续接受询问,有没有头晕或胸闷,需要休息可以提出。”
“能问。”
“秦振邦说,你误把核实家属状况办成了死亡证明,他没有授意你伪造文件,你怎么回应?”
周景生捧住搪瓷缸,温水晃到缸沿,又慢慢落回去。
“他说得也许对。”
霍骁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当年他让我尽快处理家属死讯,原话含糊,我把核实理解成尽快形成结论。”
“两个小时前,你说他给了盖章空白证明,还看过填写后的死亡证明。”
“空白证明可以用于核实家属情况,他看过,也不代表认可我填写的内容。”
蒋文山翻到前页。
“你此前供述,秦振邦看完以后,让你尽快交给霍骁,别把消息拖到任务结束。”
“这句话我记错了。”
“哪部分记错?”
“他说的是尽快完成任务,后面那句,可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林清浅看着周景生放在膝头的左手,缺失的小指藏进掌侧,黑灰手套留下的勒痕还没消。
“牛皮纸信封是谁给的?”
“秦振邦。”
“封内有什么?”
“盖章空白证明和杏花岭地址。”
“他为什么给你杏花岭地址?”
“让我核实。”
“为什么是空白证明,不是正式任务单?”
“我没问。”
“死亡原因由谁写?”
“我。”
“子女不详由谁写?”
“也是我。”
“旧章由谁取出?”
“我。”
“骑缝印由谁补盖?”
“我。”
周景生一项项应下,背脊贴着木椅,没有再把任何动作推给秦振邦。
蒋文山问道:“八月十一日,秦振邦进机要室领取运输密令,你是否与他见面?”
“见了。”
“他有没有问死亡证明办到哪一步?”
“没有。”
“有没有把空白证明交给你?”
“八月十日已经交过。”
“十一日见面说了什么?”
“核签运输密令,没说家属文件。”
霍骁把获准查看的纸册留影放到桌上。
“你知道我十一日要补送重复编号药箱的现场说明吗?”
“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死讯送去以后。”
“谁告诉你的?”
“可能是运输组的人。”
“姓名。”
“记不清。”
霍骁没有碰那页留影。
“七五年底,我把情况说明交到后勤处,你经手机要文件,有没有看过?”
“没有。”
“七六年八月,你拿死亡证明堵住返乡申请,又截下异常运输补充说明,这也是你自己决定?”
“补充说明没有送到机要科,我没截。”
“那你为何知道它没送到?”
周景生手里的搪瓷缸磕了一下桌沿。
“刚才你们问秦振邦,我在隔壁听见了。”
蒋文山抬手叫来门外值守人员。
“两个询问室之间能否听清对话?”
“墙体是双砖,房门关闭以后,只能听见椅子挪动,听不清说话。”
周景生把缸子放下。
“那是秦振邦以前提过。”
“时间和地点。”
“七六年九月,后勤处走廊。”
“他怎么说?”
“霍骁家属事项处理以后,返乡申请和运输补充材料都撤了。”
“还有谁在场?”
“没有。”
蒋文山把回答写进记录。
“你又给出一段无法复核的单独谈话。”
“没人作证,不代表没发生。”
林清浅问道:“你改口以后,秦振邦从交办人变成了正常核实任务的发起者,伪造死亡证明的责任全落到你身上,对吗?”
周景生抬眼看她。
“本来就是我做的。”
“你承认哪些?”
“取旧章,填死亡原因,截下霍骁寄往杏花岭的信,烧掉霍家来信,补办霍德山手印,再把证明送到巡防驻点。”
“军邮包裹呢?”
“我只代送,没换里面的东西。”
“出库单上的伪签呢?”
“没写过。”
“七二零四白瓶呢?”
“没碰过。”
“临江市医药公司退库箱呢?”
“不知道。”
“出差簿换页呢?”
“跟我无关。”
“冒用霍骁签名借走旧章登记册的人呢?”
“也不知道。”
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
“你承认的全是已经有材料固定,或者能够由你单独承担的部分,药瓶和运输线一概不认。”
“我不能替别人认罪。”
“也不能替别人截断调查。”
周景生看向霍骁。
“你要问什么就问,别让她绕着药箱套我。”
“我只问孩子。”
霍骁把钱桂香第一次询问抄件扣在手边,没有立即翻开。
“三年前,你既然亲自到过霍家,为什么没告诉我两个孩子还活着?”
“我到杏花岭时,他们已经夭折了。”
木椅腿在水泥地上挪出半寸,霍骁被蒋文山伸臂拦住。
“你见过尸体?”
“没有。”
“见过坟?”
“没有。”
“谁告诉你的?”
“霍德山。”
“在哪儿说的?”
“东院。”
“高秀英在不在?”
“在。”
“她说了什么?”
“孩子高热,前后没熬过三天。”
霍骁盯着他。
“你九月十八日还去过霍家送包裹,孩子那时两个月大,你看见过他们。”
“没看见。”
“安安耳后的月牙胎记,你从哪里知道?”
“霍德山说的。”
“一个声称孩子夭折的人,为什么要向你细说胎记?”
“他伤心,提了几句。”
林清浅将接生婆钱桂香的证词翻到签名页。
“七六年九月十七日,钱桂香到霍家给昭昭看脐部红肿,安安当时被霍梅兰抱着,两个孩子都在东院。”
周景生的视线落在按印处。
林清浅继续往下读。
“九月十八日上午,钱桂香又去送草木灰,亲眼见到一辆旧军牌卡车停在巷口,霍德山把两个孩子抱进灶房,随后让一名左手缺小指的高个男人进入东院。”
“她记错日子了。”
“她丈夫那天去公社领秋种,领种登记有日期,霍家收据也是九月十八日,两份独立材料能够对应。”
“缺小指的人未必是我。”
“霍德山收据背注写着交件人周景生。”
“我只在院里待了几分钟。”
“几分钟前,你说没看见孩子。”
“藏在灶房,我当然没看见。”
“你还知道安安习惯摸耳朵。”
周景生闭上嘴,手掌慢慢离开膝头。
林清浅把证词留在他能看清的位置。
“钱桂香说,安安被抱进灶房前正在摸右耳,昭昭哭得厉害,高秀英嫌吵,用棉布塞住了她的嘴。”
霍骁问道:“你听见孩子哭了吗?”
“没有。”
“看见安安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月牙胎记还在,摸破了会疼?”
周景生转向蒋文山。
“我要见我娘。”
“医院回拨结果还没到。”
“没见到她以前,我不再回答。”
“可以申请会面,是否批准需要评估,你不能借此直接联系病房。”
“那就中止询问。”
蒋文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记录到这里,周景生主动要求停止回答,现阶段不作疲劳询问,已完成部分由本人逐页确认。”
“我不签。”
“你可以拒签,拒签原因会由两名见证人注明。”
周景生起身时碰倒搪瓷缸,温水沿着桌缝流下来,他没回头,跟着值守人员出了门。
霍骁拿布压住卷宗边缘。
“他为什么突然全揽下来?”
“医院确认单还没回来,他却先改了口。”
林清浅将钱桂香的证词收进文件袋,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他不是忽然想认罪,是有人让他把罪只认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