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药典不外借。”
钟远山按住借阅单,没有去取书架顶层那册厚书。
他头发花白,旧军装外套洗得发软,胸前口袋别着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
林清浅问道:“可以在阅览室看吗?”
“药典只能在这里看,教材能借三本,今天登记,后天下午五点前归还。”
“为什么只借三本?”
“你剩三天,抱走十本也读不完。”
钟远山转身走到书架前。
“常用药物手册,基层卫生员教材,战伤救护简表,这三本覆盖笔试大半内容,妇幼部分留在阅览室查。”
林清浅接过书,先查看出版时间和修订页。
常用药物手册出版于一九七六年,内页夹着一张一九七八年的规格更正通知。
“这张更正也能借走?”
“夹在书里的就跟书走,丢了算你责任。”
钟远山把登记册转过来。
“书名,编号,借阅时间,归还时间都填明白。”
林清浅写完,又问:“我能摘录吗?”
“可以,不能撕书,不能在书上画线,药品名称照原字抄,别擅自改成自己熟悉的写法。”
“明白。”
苏曼青从隔壁资料室过来,手里拿着前一天整理的考试范围。
“钟医生,她基础审核时不认识鲁米那的旧称。”
“现在认识了?”
钟远山问。
“知道对应苯巴比妥,还没把所有剂型和规格记全。”
“那就别说认识。”
他翻开药物手册,指着同一药物下面的三行说明。
“片剂一个规格,注射液另一个规格,儿童使用还有限制,只记住名称,到了病床前照样出错。”
林清浅坐到阅览桌旁。
“我先按旧名,通用名,剂型和规格做对照。”
“还缺什么?”
“禁忌和注意事项。”
“再想。”
她看过条目。
“医院现有库存是否一致。”
钟远山这才松开书页。
“药典写的是国家标准,医院柜子里放的可能是前一批规格,也可能刚换新批次,答题要按教材,做事要看实物。”
苏曼青把考试范围放在桌角。
“这句话记住,考试里会有库存标签。”
林清浅没有抄整段答案,只将卡片分成四栏。
白卡写旧药名和通用名,蓝卡写剂型和浓度,黄卡写禁忌,纸角画圈的地方留待核实。
翻到强心药时,她的笔停了下来。
手册仍把洋地黄类药物按当时常用制剂列出,给药间隔和毒性观察写得简略,剂量单位也与她熟悉的表达不同。
钟远山坐在对面修补书脊。
“怎么不写?”
“我记得的用法不能直接填进这张卡。”
“哪里不同?”
“药物纯度,规格和监测条件都可能不同,手册上的中毒表现写得少,我得按这里的要求先记。”
苏曼青拉开椅子坐下。
“你认为它写少了,考试怎么答?”
“题目问现行规定,我按手册答,涉及病人,我会先核实药品规格和医嘱,再观察脉搏,胃肠反应和精神状态。”
“若答案只给一行位置?”
“先写最要紧的。”
“什么最要紧?”
“停下重复给药,保留药瓶和医嘱,通知医生评估。”
钟远山抬头。
“强心药不能一概自行停,若病人长期使用,少一顿也可能出问题。”
“对。”
林清浅将刚写的停字划掉,但没有涂黑。
“我说得太快了,应当先暂停下一次未经核实的给药,立即通知医生,确认是否重复服用和是否出现中毒表现,原有长期医嘱由医生决定调整。”
“划掉的留着。”
钟远山说道。
“看得见自己错在哪里,比另抄一张干净卡有用。”
午后托儿所散班,安安由郭小燕送到医院门口。
阅览室不准孩子碰资料,钟远山让他坐在靠门的小凳上,只给了几张裁剩的空白硬纸。
安安抱着修好的小书包,先看林清浅面前那摞卡片。
“娘,这些是药吗?”
“写的是药名,真正的药不在这里。”
“白的放一起吗?”
“现在不能只按颜色放,颜色代表不同内容,同一种药的四张卡要挨着。”
安安蹲在桌边,没有碰写过字的卡片。
“我能帮吗?”
“能。”
林清浅抽出三张练习卡,在背面分别画了圆圈,方框和两条横线。
“圆圈放左边,方框放中间,两条线放右边,只分这些空卡。”
安安接过去,一张张摆开。
遇到画得浅的,他会举起来问,不自己猜。
“这个像圆,也像没画完。”
“放到待确认这边。”
“这个方框缺一个角。”
“也待确认。”
钟远山看了两轮,忽然问:“谁教你的?”
安安指向林清浅。
“娘说看不清就问,不能装作看清。”
“学得比不少大人快。”
安安没有接夸奖,把最后一张放进待确认那摞。
“这里有四张。”
林清浅核过,确实都是标记模糊的卡片。
“分对了。”
“那我可以看娘写吗?”
“坐在右边看,不碰书。”
安安搬着小凳坐到她右侧,正好不挡阅览室过道。
苏曼青拿起已经做好的药名卡,逐张检查。
“冬眠灵,氯丙嗪,名称对应,规格画圈,为什么?”
“手册列了两种,医院现行目录只标一种,我还没看到实物瓶签。”
“鲁米那,苯巴比妥,禁忌栏为什么空着?”
“不同剂型的使用限制需要分别写,我还没查完。”
“安乃近没有画圈?”
“名称和现行规格对得上,但儿童用药风险按教材写得太简,我在黄卡背面留了补充处。”
苏曼青翻过背面。
“笔试不考你后世怎么用药。”
“我知道,正面答这里的教材,背面提醒自己不能把考试答案当成完整临床依据。”
“你觉得自己熟悉安乃近?”
“正因为熟悉,才要把这里的规定逐字看完。”
钟远山把修好的书放回架上。
“一个人不会的东西,手常常伸得慢,知道自己不懂,还会找人。”
他抽出林清浅写的强心药卡。
“最麻烦的是这类,名字见过,用法也见过,换了规格还照旧算,错得比生手快。”
林清浅把三本教材重新平码好。
“我会把见过的药先查一遍。”
“时间够吗?”
“查不完就先查高风险药和旧称多的药。”
“妇幼和战伤怎么办?”
“按考试范围分时段,今晚看药名,明天看卫生基础和妇幼,后天做战伤简表和计算复核。”
苏曼青看向钟远山。
“她这三本能带回招待所?”
“能,登记过了,不能沾水,不能让孩子拿去画。”
安安立刻把空白卡装进自己书包。
“我只画这个,不画娘的书。”
钟远山把教材装进一只旧帆布袋,袋口系上棉绳。
“书若缺页,当天回来说明,别自己补,也别当作原本就缺。”
林清浅接住袋子。
“钟医生,药房规格目录能否申请对照?”
“考试前不能带走,明天下午来这里看,由药剂科的人陪同。”
“我登记。”
“还有一件事。”
钟远山从药典里抽出一张旧修订页,推到她面前。
上面同一种针剂改过两次浓度,旧规格的停止供应日期却没有写全。
“看出什么了?”
“教材修订过,库存未必同时换完。”
“再看日期。”
“修订通知比手册印刷晚一年,考试若只按手册,答案会和医院现用规格冲突。”
“明天你去看瓶签,回来再决定怎么答。”
林清浅把修订页编号抄进待核卡,纸角画了一个圆。
钟远山收回原页,指腹点在那道圆上。
“最容易答错的,不是你不会的,是你以为自己绝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