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也知道这地底下埋着东西?
蛮蛮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再往下想。眼下的事一件叠着一件,轻重缓急得分清楚。
她把灶房门闩上,回了屋。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清早,蛮蛮刚从后门出去准备上坡看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蛮蛮,等等娘。”
她回过头。
沈巧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
她早已经能下地,今早却是自己把衣裳端到了院子里。两条腿稳稳当当地站着,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晨光照在她脸上,蜡黄褪尽了,露出底下白净的底子。眼窝不再凹了,两颊透着淡淡的血气。那条一直系在腰上防着咳血的破布巾也不见了。
她朝蛮蛮笑了一下。
蛮蛮的脚步停住了。
“娘,您自己端出来的?”
“嗯。”沈巧云点点头,“昨儿洗衣裳还要歇两回,今早胸口一点也不堵了,端一盆衣裳不算啥。”
小虎从灶房探出脑袋,嘴里还含着半个杂粮饼子。
他看见娘端着衣裳站在院子里,饼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娘!你端着衣裳呢!”
“废话,你娘又不是没手。”
小虎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在沈巧云面前转了两圈。他伸手去摸沈巧云的手腕,又摸了摸她额头。
“不烫了!脸上也有肉了!”
沈巧云被他摸得哭笑不得,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去去去,跟你爹一个样,毛手毛脚。”
竹帘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姜二山撑着身子挪到竹帘边上,大手掀开帘子一角。他看见巧云端着衣裳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眶发红,别过头去,装作在看墙角。
蛮蛮站在原地,看着娘把衣裳晾好,又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
从第一天穿过来,灶台上那半碗包谷糊糊,到今天娘已经能把家里的活计一点点做起来。
三十来天,算起来已经一个月零几天。
消息传得快。大早上刘婶子来串门,看见沈巧云在院子里洗衣裳,嗓门一下就拔起来了。
“巧云!你这都能洗衣裳了?!”
“好了,吃了苗阿公的药,身子缓过来了。”
刘婶子扯着嗓子往巷子里喊:“都来看啊!巧云气色好多了,能干活了!”
不到半盏茶工夫,院门口挤满了人。吴大娘、张婶子、赶猪的老李头媳妇,一个个探着脑袋往里看。
“哎呀,这气色!跟年轻了十岁似的!”
“前阵子还咳血呢,这才多久?”
沈巧云站在人堆里,笑着应付一个又一个问题。说到后来,她的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头拉过蛮蛮和小虎,一手一个搂在身前。
“是我闺女和儿子把我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
几个婶子的眼睛也跟着湿了。
蛮蛮被娘搂得脸贴在她腰上,闻到了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跟之前那股药味和血腥味完全不一样。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下午,蛮蛮带着小虎去了苗阿公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廊下用石臼捣药,药粉扬在日光里像细尘。
蛮蛮走到他跟前,拉着小虎一起跪了下去。
“阿公,谢谢您救了我娘。”
小虎跟着磕了个头,额头碰在石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苗阿公的石杵停了。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浑浊的老眼里有水光在转。
“起来起来。”他弯腰把两个孩子拽起来,袖子抹了把脸。“方子是我师父留的,药是你找的,我不过搭了把手。”
蛮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苗阿公把石杵放到簸箕里,沉了沉。
“丫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嗯?”
“你外婆走的时候,来找过我。”
蛮蛮的耳朵竖起来了。
“她说,巧云身子不好,迟早要出事。让我帮着看顾。”苗阿公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院子外面远处的山脊线上。“我存了这方子几十年,配齐了六味药等着。就差紫雾兰一味,死活凑不上。”
他回过头看蛮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等的就是你这个缘分。”
蛮蛮的眼眶烫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两回,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小虎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握得紧紧的。六岁的男孩听不懂什么缘分不缘分,但他听懂了一个老人等了几十年,就为了给他娘治病。
“阿公,我记住了。”蛮蛮的声音很轻。
回家的路上,蛮蛮走得比平时慢。
她在心里盘了一遍家底。
卖参和赶山攒下来的钱,拢共两百块出头。自留地地龙蛊在底下跑了快一个月,春种的菜苗正在冒头。赶山的路子跟陈老九磨合了几轮,收入稳着。蛊虫四只在手,弯刀初步激活。
娘好了。
下一步,该给爹治腿了。
石蟹虫。
手抄册上说“多年未见,恐已灭绝”。图鉴第八十一页需要新原种才能触发。
这条路不好走。但必须走。
入夜。
蛮蛮蹲在院门口喂蛰蜈,院墙外面传来说话声。
两个过路的社员在巷子里闲聊,声音不小。
“你听说了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二房那丫头赶山老找到好东西,怕不是使了啥苗蛊邪术。”
“谁说的?”
“还能有谁?大房的姜大山呗。这两天逢人就念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脚步远了,声音散了。
蛮蛮的手指慢慢收紧。
苗蛊邪术。
封建迷信。
这帽子一扣上来,谁都翻不了身。外婆当年就是被这四个字逼得跪在大雨里。
第二天一早,苗阿公来了。
没走正门,从后院的篱笆缺口钻进来的。拐杖都没敢杵出声响。
蛮蛮把他让进灶房。
苗阿公压低嗓门,脸色铁青。
“丫头,外头在传你用邪术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
“是你大伯在推。这话要是传到公社去,工作组来了,你外婆当年的事就得再来一回。”
蛮蛮没说话。
苗阿公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有人盯着你了。小心‘迷信’那顶帽子,扣上来就翻不了身了。”
老人走了。
蛮蛮靠着灶台,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大伯。断筋草。推爹下山坡。现在又要用“迷信”来整她。
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知道,蛮蛮是个四岁的丫头,翻不起浪来。
夜深了。
爹娘都睡了,小虎也睡了。蛮蛮缩在被窝里,脑子转得飞快,忽然听见院门响了。
三声短敲,急促。
她翻身下床,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赵德发站在外头,额头上全是汗。大队长平时走路都是慢悠悠的,今天喘得像跑了一段山路。
“赵叔叔?”
赵德发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蛮蛮,公社来了通知。县里的刘干事下周要带一个调查组来大队,说是核查药材来源。”
蛮蛮的心沉了一下。
赵德发盯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蛮蛮,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蛮蛮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西边。
大伯家的方向,灯已经灭了。黑沉沉的屋顶压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