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偏斜，暑气裹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漫散开。
相府各处的下人结束午休后各司其职，往来奔走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沈灵子和林宪靠在高墙背阴处小憩，连日奔波加上潜入相府时步步紧绷，两人皆是身心疲惫，不知不觉间便眯起了双眼，进入浅眠状态。
他们刻意选了这人迹偏少的角落，本以为能安稳等到入夜，没料到一队巡逻侍卫恰好沿着墙根巡查过来。
领头的侍卫手持长棍，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角落，一眼就瞥见了蜷缩在墙下的两道身影。
他当即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正午休整的时辰早已过去，府里上上下下都重新开工劳作，偏偏还有人躲在这里偷懒，身为巡防人员，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侍卫大步走上前，也不多言语，直接抬起脚，用不小的力道踢向林宪的小腿，嘴里粗声呵斥：“醒醒！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敢躲在这里偷懒，赶紧起来干活！”
小腿上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原本睡得并不沉的林宪瞬间被惊醒。
睡意混着被无端打扰的怒火一同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猛地直起身，眼神里满是戾气，开口便厉声反问：“你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这名侍卫愣了一下。
他平日里看管府中下人久了，早已习惯了众人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模样，何曾见过有人敢这般顶撞自己。
短暂的错愕过后，侍卫的气焰立刻嚣张起来。
他手按腰间佩刀，怒目圆睁：“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个低等杂役，也敢对巡防侍卫出言不敬，简直是反了你了！”
林宪本就性情刚烈，再加上方才无故被踢，怒火早已压不住，双拳紧紧攥起，骨节隐隐作响。
他向前踏出半步，针锋相对地回道：“我对你不敬又如何？你仗着身份随意欺辱人，我今日还真想好好跟你理论一番！”
两人之间的争执声响越来越大，原本闭目养神的沈灵子被惊醒。
他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如今二人乔装成杂役潜伏在相府，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全盘计划，一旦在这里闹大，身份必然暴露。
到时候不仅自己和林宪难以脱身，远在万佛寺的苏家母女也会陷入绝境。
侍卫见林宪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更是怒火中烧。
他骂了一句粗话之后，挥起拳头就朝着林宪的面门砸了过去，显然是打算动手教训这个敢忤逆自己的下人。
林宪冷哼一声，压根没有躲闪的意思，凭借自身过硬的身手，抬手精准锁住了对方挥来的手腕，稍一发力。
“哎呦！疼死我了！快松手！”侍卫的手腕被死死钳制，钻心的疼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嚣张姿态，连声惨叫，挣扎着想要挣脱，可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沈灵子见状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伸手按住林宪的肩膀，压低声音急促提醒：“快放手，别再继续纠缠了！你别忘了我们的身份！”
林宪被沈灵子一提醒，混沌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他想起此刻身处的险境，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侍卫连忙抽回手腕，一边不停揉搓着酸胀疼痛的胳膊，一边上下打量着林宪，眼中又惊又惧。
他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之辈，平日里面对那些胆小怯懦的下人，总是百般刁难、肆意呵斥。
可如今遇上身手强悍、气势慑人的林宪，心底反倒生出了几分忌惮，不敢再随意动粗。
一番打量之后，侍卫看出林宪体魄强健、力气过人，心中顿时有了别的想法，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这位兄弟好大的力气呀！我看你这一身筋骨，倒是个干力气活的好手。”
“你一直做这种搬抬清扫的杂役实在屈才，不如跟着我加入巡防队做个上等家丁？平日里就在府内巡逻值守，差事能轻松不少，往后也能有更多出路。我去跟管家打声招呼，保准能把你安排妥当。”
林宪抿着嘴，一言不发，依旧带着几分怒气。
沈灵子见状连忙上前，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主动拱手赔罪：“官爷见谅，实在对不住。我这位兄弟从小在乡野长大，性情直爽粗莽，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您多多包涵。”
紧接着，他又巧妙地回绝了对方的提议：“只是他头脑简单，心思不够灵活，巡防值守需要眼观六路、熟记府中规矩，这些精细差事他实在做不来。我们兄弟二人没别的本事，也就只会干些搬搬抬抬的粗活，不敢耽误官爷的安排。”
侍卫见对方婉言拒绝，心里有些不快，撇着嘴嘟囔了一句“真是不识抬举”，却也不再强求。
他收起心思，重新板起面孔下达指令：“既然如此，那就别在这里偷懒闲逛。府里后院正缺人手抬水缸，你们两个立刻过去帮忙，若是再被我发现怠工，定然不轻饶。”
“遵命，我们这就过去。”沈灵子连忙应声，伸手拉着还在赌气的林宪，快步朝着后院的方向跑去。
待两人走远，这名侍卫对着地面啐了一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带着手下继续沿着庭院巡逻，渐渐消失在回廊拐角。
一路上，林宪依旧憋着一肚子火气，脚步迈得格外沉重，嘴里不停低声抱怨：“这相府里的人，一个个都靠着身份欺压下人，真是狗眼看人低。方才我真该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
沈灵子侧过身，目光扫过四周往来的仆役，确认无人留意他们，才压低声音正色说道：“你冷静一点。我们潜入这里是为了求取出城名帖，带着苏家母女离开长安，不是来与人争强斗狠的。”
“方才你一时冲动，险些当场暴露身份。一旦引来大批侍卫围堵，我们精心筹划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这里是王伯之的府邸，守卫森严，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往后遇事必须沉住气，万万不可再意气用事。”
林宪听完这番话，心中的火气慢慢消散，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鲁莽。
他低头思索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我知道错了，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险些坏了大事。接下来我一定收敛性子，凡事听从你的安排，不再擅自行动。”
沈灵子轻轻点头，没有再多指责。
两人一路走到后院取水的院落，此处堆放着十余口巨大的陶缸，府里的杂役正轮番往来抬运水缸。
他们顺势融入人群，接过绳索和木杠，跟着其他人一起忙活起来。
抬运水缸的差事繁重又枯燥，沉重的陶缸压在肩头，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两人一边埋头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环境。
后院的守卫比外院更加密集，往来的家丁、侍女行色匆匆，各处路口都有专人值守，想要在白日里靠近王凝芷的院落，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日头渐渐沉向西边，天际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白昼即将落幕。
府里的杂役陆续结束了白日的劳作，开始准备晚膳，庭院里的人流渐渐减少，喧闹声也淡了下去。
各处值守的侍卫开始换班，白日里紧绷的盘查力度稍稍放松，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时机。
沈灵子和林宪悄悄放下手中的活计，借着树木与房屋的遮挡，慢慢脱离劳作的人群。
两人沿着春桃此前指引的路线，一步步朝着府邸深处那片种满翠竹繁花的院落靠近。
沿途避开几队巡逻的侍卫，借着暮色的掩护，身影隐入交错的回廊与花木之间。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安静，空气中的花香也愈发浓郁。
成片的翠竹随风轻摇，竹叶沙沙作响，将外界的动静隔绝开来。
按照春桃所说的步数拐过岔路，前方果然出现一座精巧的小花园，假山与凉亭错落排布。
一座青瓦院落就坐落在假山后方，院门紧闭，门外站着两名神色肃穆的护卫，这里正是软禁王凝芷的居所。
沈灵子示意林宪停步，两人躲在茂密的竹丛之后，静静观察院外的守卫。
两名护卫站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如今暮色渐浓，视线受阻，守卫的警惕性难免会出现疏漏。
两人屏息凝神，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长安城内危机四伏，潼关战事迫在眉睫，能否拿到丞相府的出城名帖，所有人的生路，此刻都系于这座幽静的院落之中。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相府，一场关乎生死的会面，即将在这片静谧的院落旁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