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庄外，乞活军与呼衍勇的匈奴大军就此陷入短暂对峙。
自那日阵前一场惊天恶战过后，接连数日，旷野之上风平浪静，再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厮杀。
两边大营遥遥相望，旌旗相对，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硝烟气息，大战虽然暂时停歇，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安宁。
黄信性子火爆，最耐不住这般枯燥无聊的相持局面，一身好武力无处施展，憋得浑身难受。
接连好几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拎起那两柄沉重巨锤，带着一小队亲兵直奔匈奴营寨寨门之前，对着营内高声叫骂挑战，句句直点呼衍勇的名字，激他出营决一死战。
可经过上次那一场恶仗，呼衍勇早已被黄信那鬼神一般的蛮力打怕，营寨墙头高悬免战牌，任凭黄信在营外如何叫骂、挑衅、极尽嘲讽羞辱。
匈奴大营始终紧闭寨门，城头士卒严阵以待，弓箭、滚木、礌石全部就位，却半分人马也不肯踏出营寨一步，硬生生把所有挑衅全部忍了下来，打定主意死守营寨，绝不主动出城野战。
刘家庄之内，重伤昏迷的刘景琰依旧卧在床榻之上，庄内最好的大夫日夜不离守在他的身旁，汤药换药一刻不曾间断。
那日守城血战，他身受重创，身上伤口重重，几度气息微弱游走在生死边缘，好在大夫医术高明，加上亲兵照料周全，总算是把性命从鬼门关给硬生生保了下来。
只是伤势太重，到现在依旧没有苏醒过来，整日昏昏沉沉陷入沉睡，什么时候能够醒来，谁的心里都没有准数。
沈灵子没有因为暂时对峙就放松分毫，他亲自调度人手，一边安排兵士轮流值守警戒，防备匈奴人趁夜偷袭，一边调集庄内青壮民夫，着手修缮整理刘家庄外围破损的城墙。
前几日匈奴猛攻，城墙多处垛口坍塌，墙面上布满刀箭伤痕，多处墙体开裂。民夫搬来砖石泥土，修补缺口、加固垛口，把受损的防御工事一一修复完毕。
与此同时，工坊之内炉火日夜不息，所有人都在加紧赶制各式各样的攻防器械，拒马、鹿角、滚木、礌石、守城弩机。
还有攻城所用的云梯、撞车构件，一件件器物源源不断打造出来，分门别类堆放于城墙之下。
两边都在养精蓄锐，秣马厉兵，积蓄力量，默默酝酿着下一场更加残酷的大战。
呼衍勇心里十分清楚，单凭自己手上这一支人马，想要攻破有沈灵子乞活军相助的刘家庄，已经很难办到。
他早已写下一封求援急信，派遣心腹快马，冲破沿途关卡，昼夜兼程赶回长安，向自己的父汗呼衍烈送去告急文书。
恳切请求父汗调拨大军，派遣猛将前来增援，合力剿灭刘家庄这一股反抗势力。
现在的呼衍勇只剩下等待。
…………
二百里之外的长安城。
大夏昔日的帝都，此刻早已改换主人。
入夜之后，皇宫大内灯火通明，一座座宫殿廊檐之下挂满灯笼，流光映照着朱红宫墙。
今日是匈奴大可汗呼衍烈的寿辰，大权在握的他，特意在皇宫大殿摆下寿宴，把王伯之等一众大夏旧朝的文武重臣尽数召入宫中，前来大殿为自己贺寿。
一众大夏旧臣不敢抗命，只能如约赴宴。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搜罗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当做寿礼，金玉摆件、西域美玉、名贵绸缎、稀世珍宝。
一件件礼物被侍从捧上，在大殿一旁的案几之上堆积满满一桌，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大殿正上方，原本属于大夏帝王的龙椅，此刻被呼衍烈大大咧咧坐于其上。
往日那个驰骋草原，满身风沙，粗犷豪放的匈奴可汗，如今已然褪去塞外游牧民族的粗莽模样。
他换上一身做工极尽考究的中原帝王华服，锦缎面料绣着繁复的纹样，流光溢彩。
原先蓬乱虬结的长发修剪梳理整齐，脸上杂乱丛生的胡须也精心刮理修整，褪去了往日的沧桑粗野，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规整，一身华贵衣袍加身，倒真有几分身居高位的威仪。
而在他的身侧，大夏原先的皇后杨凤，紧紧依偎在呼衍烈的怀中。
自从都城陷落，杨凤归属于呼衍烈之后，便百般曲意逢迎，柔声细语，万般讨好，极尽温存伺候。
她懂得如何讨好男人，一番柔情手段，把呼衍烈哄得心神荡漾，对她愈发宠爱迷恋。
如今呼衍烈对杨凤几乎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就连这般重大寿宴，甚至有时候上朝议事，都要将她带在身边，毫不避讳文武百官。
大殿两侧，以王伯之为首的一众大夏旧朝文武，分列左右肃立。
一众臣子抬眼，便看见昔日母仪天下的大夏皇后，如今衣衫华贵，依偎在异族可汗的怀抱之中，神态亲昵柔媚。
所有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羞愧难当，不少人连忙低下头，不敢继续朝台上望去，满心都是难言的屈辱与悲凉。
可这还远远不是最刺痛众人的一幕。
大夏的夏惠帝陈杰，曾经坐拥万里江山的一国之君，此刻身上只穿着一身朴素简陋的青色布衣，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把酒壶，垂手站在龙椅的侧边。
往日里高高在上，受万民朝拜的帝王，如今沦为阶下囚，充当起了斟酒仆役。
只要呼衍烈手中酒杯一空，把酒杯轻轻往桌上一放，陈杰便要立刻趋步上前，弯腰弓背，小心翼翼为呼衍烈重新斟满美酒，一举一动都要谨小慎微，稍有差池，便要承受呵斥。
亲眼看见自家昔日君王受此折辱，满殿文武百官，心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悲怆、愤懑、屈辱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
不少老臣眼底已经悄悄泛红，却又敢怒不敢言，身在人手刀刃之下，性命全部握在匈奴人的手里，只能把所有悲愤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
大殿之上丝竹礼乐声声响起，宴席之上美酒佳肴罗列，可对于大夏旧臣而言，这一场寿宴，无异于一场折磨。
呼衍烈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阅人无数，哪里看不透这群臣子心中的憋屈与不甘。
他端起手中盛满美酒的酒杯，目光扫过殿下站立的一众文武，声音洪亮，传遍整座大殿。
“诸位大人，本可汗敬你们一杯。”
听见可汗发话，位列百官之首的王伯之不敢怠慢，率先挺身站起，身后其余文武官员，也连忙纷纷起身，齐齐躬身行礼。
“多谢大汗。”
众人齐声应答，随后端起案前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水入喉，可很多人只觉得心口一片寒凉。
呼衍烈放下酒杯，伸手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阶下一众大夏旧臣，不紧不慢开口发问，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人藏在心底的心事。
“如今，我这个匈奴人，坐上了你们大夏皇帝的龙椅。诸位心中，是不是觉得万分屈辱？”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原本喧闹的乐声仿佛都淡了几分。
满殿文武瞬间心头一紧，人人神色大变，大殿之中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谁都没有料到呼衍烈会如此直白，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王伯之身子微微一僵，额头悄然渗出一层细汗，站在最前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若是直言承认屈辱，便是公然忤逆眼前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可汗，顷刻间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若是违心奉承，背弃故国，又愧对心中良知，愧对覆灭的大夏山河。
站在龙椅旁的夏惠帝陈杰，握着酒壶的手掌猛地一颤，壶中酒水晃荡洒出来少许，落在地面。
他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不敢抬头看向殿中任何一人。
依偎在呼衍烈怀中的杨凤，脸上依旧挂着温顺柔美的笑意，仿佛周遭这一切，都和自己毫无干系。
呼衍烈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静静俯视着阶下这群面色各异的大夏旧臣，等待着众人的答复。
殿中灯笼火光摇曳，将大殿之内每一个人的神情映照得清清楚楚。
长安城内这一场寿宴，和刘家庄外旷野的对峙遥遥呼应，一边是歌舞升平的伪朝盛宴，一边是磨刀备战的铁血沙场，两股力量，都在静待天下局势，迎来下一次翻天覆地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