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刘家庄帅府之内，沈灵子正独坐书房之中，伏案处理连日堆积的军务公务。
桌面上摊满了各地巡查文书、军中粮草台账、伤兵抚恤名册、城防修缮条目，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繁杂琐碎却至关重要的军中事务。
自打两军僵持对峙以来，沈灵子日日操劳、夜夜值守，不敢有半分松懈，一手稳住庄内民生，一手整肃全军战备，时刻盯着前线战局的风吹草动。
整座帅府安安静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氛围沉稳肃穆。
可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步履匆忙、神色慌张，打破了府中的宁静。
林宪快步走在最前方，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一众刚刚回城、满身狼狈的乞活军残兵。
这群残兵个个丢盔弃甲、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血污，有的人绷带缠身、面带伤痕，有的人双目通红、满脸疲惫。
所有人身上都裹挟着浓重的败兵死气，不用开口、不用汇报，一眼就能看出前线出了天大的纰漏。
屋内的沈灵子听到动静，心中微微一动，早已猜到七八分端倪。
他放下手中朱笔，缓缓起身，抬手推开房门，迈步走出书房，立在廊下静静看向院中的一行人。
目光扫过这群垂头丧气、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看着他们全无战意、满脸悲怯的模样，沈灵子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埋伏了。
院中一众残兵见主帅现身，再也撑不住心中的委屈与恐惧，齐刷刷双膝跪地，跪满了整整一地。
众人仰头望着沈灵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悲声回话：“将军！我等败了！匈奴人太过狡诈，我们中了他们的埋伏！”
一名资历最老、跟随出征的小队伍长，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将昨夜一战的始末缓缓道出。
“昨夜我等跟随高进将军夜袭粮营，远远望见匈奴兵松懈酗酒、守备松散，粮仓堆满粮草，看上去毫无防备。高将军急于立功，下令全军冲杀，我军顺利杀入营中，一路畅通无阻，看似大功即将告成。”
“可谁知道，那整座粮营根本就是一座空营！我们刚刚杀入腹地、靠近粮仓，四面八方瞬间伏兵四起，漫天箭雨铺天盖地落下，山谷彻底封死，我们深陷死局！”
“匈奴大将折尔戈勇猛无敌、战力骇人，当世罕有敌手。我等三千弟兄仓促遇伏、阵型尽碎，根本无力抗衡。高进将军孤身对敌，最终被折尔戈一锤击碎身躯，当场战死沙场，连完整尸身都没能留下，头颅更是被匈奴人残忍割下！”
说到此处，这名伍长身子发抖，抬手从身后捧出一只漆黑的木盒，双手高举，颤巍巍递到身前。
“将军……这是高进将军的头颅。折尔戈生擒我等几人，特意放我们回来，还让我们给您带一句狠话。”
沈灵子面色沉了下来，眉眼之间覆上一层彻骨寒意，周身气场瞬间冷冽逼人，沉声吐出一字：“说。”
跪地残兵浑身哆嗦，不敢抬头直视沈灵子的目光，硬着头皮将折尔戈的原话如实复述：
“折尔戈说，让将军不要再玩这些鸡鸣狗盗、偷袭截粮的小伎俩。匈奴早已看穿我军所有算计，若是往后将军再敢动劫粮的心思、再敢阻拦匈奴粮队，今夜高进的下场，就是全军所有人的下场！”
此话一出，整座院落的气氛降至冰点。
沈灵子眼底怒火骤燃，双拳紧紧攥起，周身杀气暴涨，厉声怒喝：“好一个狂妄的蛮子！不过是侥幸占了一场埋伏的小便宜，便如此嚣张放肆、目中无人！真当我乞活军无人，真当我沈灵子不敢再战不成！”
暴怒之气充斥胸腔，杀意翻涌不止，整个人已然动了真怒。
一旁的林宪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沈灵子的手臂，低声温和劝解，连忙安抚他的情绪。
“姐夫，息怒，切莫动气。”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战输赢算不得什么。只是经过此战我们也该看清，匈奴大军绝非仅有蛮力的蛮夫，他们不但兵强马壮、将士勇武，更有布局算计，心思缜密、诡计多端，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加难对付。”
“如今我军新败、折损精锐、主将战死，全军军心受挫、士气低迷，正是最被动的时刻。眼下绝非动怒逞强之时，局势不利，我们必须沉下心来，从长计议、稳守局势，万万不可再冲动行事。”
林宪心思通透，一语点破当下要害。
沈灵子闻言，深深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缓缓点头，收敛周身戾气，神色恢复沉稳冷峻。
他转头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林宪，正色开口：“我现在派你一个任务。”
林宪立刻拱手躬身，姿态恭敬沉稳：“姐夫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沈灵子迈步上前，伸手接过地上那只盛放高进头颅的木盒，俯身轻轻将盒盖合上，动作平缓，神色淡漠。
他看着木盒，缓缓开口叮嘱：“你挑选几名靠谱亲兵，即刻出城，快马赶赴万明县。”
“此行无需禀报太多军中战事、不用细说劫粮惨败、不用提及我军中折损，只需专一通报一件事。如实告知齐王陈礼，他的心腹近臣高进，昨夜出征劫粮遭遇埋伏，力战殉国、壮烈牺牲。”
“高进是齐王一手提拔、最为看重的心腹战将，是他如今麾下为数不多的可用之人，他的死，齐王必须知晓。其余战局细节、军中内情，一字不要提，你可明白该如何回话？”
林宪心思剔透，瞬间听懂了沈灵子的深层用意。
他当即郑重应声：“姐夫放心，我心里清楚分寸，绝对不多言一字，不会给您惹任何麻烦，一定办妥此事。”
沈灵子微微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路上小心，一路谨慎行事。”
“遵命。”
林宪郑重领命，双手小心抱起盛放高进头颅的木盒，转身快步退出帅府院落。
他回到自己居所，找来厚实布匹，小心翼翼将木盒层层包裹、严密缠紧，牢牢捆扎稳妥，打成一个结实的包袱，稳稳挂在后背，避免路途颠簸损坏。
收拾妥当之后，他即刻点齐几名忠心耿耿、行事沉稳的贴身亲兵，几人备好马匹、束好兵刃，趁着天色尚明，径直来到刘家庄城门处。
守门士卒见是林宪出城，立刻依规开门放行。
厚重的庄门缓缓推开，林宪带着几名亲兵策马而出，马蹄扬尘，朝着万明县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山道尽头。
而帅府院落之中，只余下满地沉默的败兵，以及神色深沉、眼底暗藏算计的沈灵子。